郑凌红
中国豆腐天下第一。
家乡在马金。这个千年古镇,最高贵的气质是人文底蕴,最诱人的标签是豆腐干。记事起,每天清早天空就会飘来五个字:卖豆腐干咧……纯正的乡音一波又一波冲击我的耳朵,直到母亲把早饭做好。那么多年,吆喝声里听出的不光是性别和年龄,熟人和陌生人,还能听出卖家当时的心情和豆腐干卖得怎么样了。
对豆腐干的痴迷和父母亲有关,以母亲尤甚。我能想象当年的母亲,一听到卖豆腐干后,那种雀跃的心情和热烈的反应。首先是大声地应和:来了,我要买。随后是赶紧穿好衣服,起身开门,冲到装豆腐干的竹篮子面前,一边和卖家唠嗑,一边左看看右翻翻,摸摸口袋,抖抖硬币,本只想买两块的,听得卖家又说:这豆腐干多好啊,多买几块放在家里又不坏。又忍不住来上两块。她买的豆腐干有两种,一种是外表金黄,白色打底,形如小砖块,长条,厚度4公分左右,闻之有豆花盛碗之香,这是马金豆腐干的大众版,家常,众口可调,老少皆宜,妇孺皆爱。另一种是外表灰黑,四边包灰,内中为白,闻之若皮蛋味,厚度2公分左右,受众相对较小,但喜爱之人则是爱不释手,越闻越香,可洗净即食,它就是藏制豆腐干,是豪华版的零食和小酌“神配”。
我是两者皆爱。藏制豆腐干隔三岔五用个塑料袋包着,带到学校里,藏在书包里,当零食。普通的黄色的豆腐干则是叫母亲变着法送到餐桌上,送到胃里,暖到心里。早饭,豆腐干切成小段的长方形,如小拇指的一半,用咸菜,加青椒切细碎,爆炒。中饭,叫母亲从老家的木屋梁子上挑下腊肉,取火腿,截大段,切薄而宽片,用自家种的尖辣椒作伴,辅以蒜苗,偶加自制酱料,爆炒,暗红配青绿,酱香浮动,味蕾无求。想起那些年青椒腊肉的美味,如同昨日重现。父亲背着锄头,拎着水桶,矫健的身子往屋后走,两百多米直线距离的菜园地,三十见方的天地,两侧四五十株成排的辣椒苗,在他的呵护备至下成了最默默无言的爱。
好的豆腐干,它一生的经历必然是丰富的、走心的。高山大豆被农人悉心拣挑,留下圆润饱满又耀眼的黄,山泉水浸泡近十个小时,洗去凹凸干瘪,用石磨磨浆。石磨一圈一圈地磨,保证了它的鲜嫩。伴随手作的温度和情感的厚度,烧浆,土法加菜油增口感,用不老不嫩的经验掌握火候,加“豆腐醋”,结“豆腐花”,入橘皮、点芝麻、添辣椒末、压榨、晾干、撒盐、切块、盖棕榈叶、烘烤,道道工具,层层推进,浑然天成。
对于马金人来说,宁可食无肉,不可无豆腐干。豆腐赛肉香,有了豆腐干,一日三餐就不慌。豆腐干的妙在于它的包容性,普通的豆腐干烘烤后就飞入了寻常百姓家,色泽金黄,内里白嫩,与各种食材皆能汇合成一席珍馐,可为素调,可起荤舞。煎烤烹炸,炖煮烧溜,应付自如。而藏制豆腐干因为加了神秘的储藏器,而变得更具吸引力。用汤瓶作为容器,躲进阴暗却干燥的微观世界,放入箬叶灰、芝麻等制成的灰,加上用香油炒制后的食盐等,在光阴的眷顾下,夏天两夜,冬天五晚即可从瓶中“出关”。它不用再和火打招呼,和铁锅相遇,和油盐酱醋深情相拥,便能独占鳌头,惹人垂涎。洗净、切片、装盘、小碟蘸酱油或醋,便可得一方天地,享舌尖之乐。它咬起来有嚼头,带劲,一口下去,口腔鼻腔完全弃械投降,连陈晓卿也直呼欲罢不能。
难怪有人说,早在宋淳熙二年(1175年)“鹅湖之会”后,朱熹就应马金乡贤之邀,携胡氏夫人到“听雨轩”讲学,其中的茶点便是马金豆腐干。虽未可考,但马金豆腐干的味道确是自成一体,每每被远人称道。
这些年,一路行走,豆腐的符号始终记挂心头。火车上的苏州小豆腐干,黄鹤楼边的臭豆腐,屯溪老街的霉豆腐,宁波鼓楼的百页结烧肉,湖州丁莲芳的千张包,福建龙岩的长汀豆腐干,扬州东关街上的“文思和尚豆腐”……虽口齿生香,伴我旅程,却不及家乡的豆腐干来得给力,有味,悠长。
我想,马金豆腐干最大的底气就是,再挑剔的人也会爱上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