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金溪文苑

水上童年

(上)

我出生在浙江母亲河的源头,喝钱塘江水长大,自幼与钱江源的山、水、鱼、船结下了不解之缘。我的水上童年,既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乐趣。

记得儿时常有人戏弄我:“你家呢?”我感到愕然。我岸上连个茅铺都没有,只有一条小渔船,哪来的家?回到船上缠着问父母,父母则笑着说:“侬格相姑里(你这个小孩),算嘎(傻的),阿里许央印(我们水上人),孩(船),袖司贯(就是家)”。我这才明白,船,就是“家”,我儿时的家。

上学了,一些老师、同学会问我:“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常常语塞。说句老实话,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家此时会在什么地方。

水上人家,随鱼群洄游而迁徙,随水运货物而流动,又随季节变化而漂泊,时而在青山峡谷间停靠,时而在激流险滩中穿行,时而推上风口浪尖,时而桨推船移、欸乃声声,荡漾在绮丽的碧水潭上。昨居钱江源头,三天后兴许到了钱塘江尾,只有逢年过大节,或迎婚嫁娶、寿庆、丧事,所有的渔船才会汇拢停泊在镇上的岸边码头。

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早晨上学时,自己的船明明停靠在某处,放学后回到河边,船却没了踪影,常为找不到“家”,急得放声大哭。

说起我那祖祖辈辈赖以居住的渔船,还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呢。陈忠和

船是我们的家

为适应山溪多流急滩险的特点,“华埠船上人”的船,与大江湖海水上人家的船不尽相同。分娘船、小荡船,还有一种适应山溪运输的“麻雀屌”。

这种船的结构、功能独特。船体长10余米,宽约1.5米左右,底平,首尾窄,中部宽,船头呈圆吻,尾似麻雀尾巴,略上翘,用上等杉木打造,部分船樑、横板用香椿、香樟树制成,以葛筋、桐油调石灰浆嵌缝,船体内外均以桐油反复涂擦上油。

一艘新船,或每年夏秋时翻修的渔船,整体黄灿灿,油光锃亮,煞是漂亮。船篷以竹篾加箬叶制成,中舱固定,前后舱篷可推可拉。新制船篷,常散发出阵阵箬叶特有的清香。

船虽小似麻雀,却“五脏俱全”,家的功能一样都不少。船分六舱,首尾各有“兜井”,分别留有一至二只圆孔,用于竹篙插入水中、固定船位。

船头、船尾是出入船舱的前后“大门”,也是撒网、放钓、叉鱼、撑船的操作平台。

从船头穿过“大门”,一边是木板架空的通道,一边是置放锅灶的“厨房”,往后是货舱,搞运输时装货物,日常作“客厅”兼“餐厅”,舱外两侧各设木桨一片,须划桨时,货舱又成划桨台。接着是中舱,上为“主卧室”,下为储藏室或货舱。如宴请宾客,铺上可拆卸的活动船板,席板围膝而坐,中、前舱便成“长方桌”。

再往后,船上人称“巴恰”,既作女子方便置放尿钵头的处所,铺平舱板,又可作临时铺位,有的船上则在此舱养猪作猪舍。篷外两侧常吊只圆形竹编的笼子,用于养鸡、养鸭。

船篷不高,船舱狭小,进出须弯腰,站立得弓背。坐无凳子,用餐无桌,睡觉无床,或蹲或立或盘膝而坐,或躺下就板当床而卧。

我家人口不算多,连同1950年后生的弟、妹才五口。有些船上子女成群,七八个、十来个,甚或四世同堂的,济济一船。吃喝拉撒睡,捕鱼、放排、货运,迎娶婚嫁、生老病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就连我这个地地道道在船上长大的人,都实在参不透我们的祖祖辈辈是怎么走过来的,而在陆上人看来,更似乎神秘兮兮,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河里藏有上百种鱼

我喜欢水,尤其喜欢童年时期钱江源头的开化青山绿水。

钱江源有2400余支涓涓细流,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蜿蜒散布、穿行于群峦叠嶂之间,环山绕村依城注入金溪、池淮、龙山、马尪四港,向南流经华埠汇齐,过十八浪后折向东去,沿途吸纳十余条支港,越过四十五座拦河水坝、一百零二爿大小滩涂,经常山、衢州、兰溪、富春,直奔钱塘。

童年时期的开化,水碧河透,清澈可见水底砾岩、卵石,可见各种鱼类群游追逐嬉戏。水中没有杂质,水面没有漂浮的污物,更不会浊水横流。顺手舀来,可煮饭烧菜,随处掬水,入口可饮,清凉甘甜,沁人心脾,绝对的原生态。

我喜欢吃鱼、赏鱼、捕鱼。自打有记忆时开始,就知道家乡的大河、小溪有数不清、抓不完的各种野生鱼类,如鳗、鳖、鳜、鲶、军,青、草,鲤、鲫、乌尾、黄尾、白花、鳊峰、乌鳢、黄颡、马口、石斑、餐条、桃花鱼、虾、蛳等,多达上百种。现在一些珍贵的野生鱼类已经灭绝,过去很不起眼的石斑鱼、青蛳,倒成了《舌尖上的中国》中的中华美食了。

捕鱼的各种“招式”

我特喜欢看长辈们捕鱼,他们在长期的捕捞中,对鱼类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

溪港中的鱼类习性有别于大江湖海,有的昼伏夜出觅食,有的碧波深潭回游,有的喜在岩缝、草丛中穿梭,有的乐于在急流飞瀑中冲浪,时而成群,时而分散。父辈们则依春夏秋冬不同季节、阴晴雨雪不同气候、晨午夜晚不同时间、浅滩深潭不同地形,使用船、竹排、横桶,或网或叉或钓捕鱼。

网有大小不同网眼的撒网、围网、龙网、跳网、鸡公网、淌网、罾网、夹网、蚕丝网。

钓有一二百米长的,以鱼虾、青蛳、蚯蚓为饵的铁制直钩、弯钩钓,竹制的小麦、大麦钓、豆钓,还有以蚱蜢作饵的绑弓钓,有大竹樑、细密樑,鱼钗则有五指、四指、三指钗。

每当看到撒网中活蹦乱跳的大鱼、盘钓上接二连三地钩起来的鲤、鲫、鳗、鳖,绑弓钓上提起来的红色大军鱼,看到鱼樑中躺着白花花一片的各种鱼类时,都会禁不住欢呼雀跃、乐不可支。

印象最深,也是最精彩刺激的要数“奇袭乌尾鱼群”了。

记得在一个夏天的午后,红日当空,河面平静如镜,我跟随父亲去侦查“鱼情”。我俩站在上界首一处临水半山坡上,往上游方向的浅港望去,只见难以数计的乌尾、黄尾鱼,分布在数百米长的浅港河段觅食,埋头啃砾岩和卵石上的釉泥,身子一摆一摆,尾巴一撇一撇,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水下白茫茫一片,水面银光灿灿、波光粼粼,我简直被这一奇特美景惊呆了。

父亲见此景,赶忙拉着我回船,即刻和几位长辈背上围网、竹竿,在浅滩与深潭的结合部,悄无声息地迅速在河面上横拉一道围网,并用细竹竿撑出水面,又从网后平铺一条网,架起空中“网兜”。一切就绪后,几个人站在岸边,检起卵石,齐向河中间猛烈地抛去,觅食正酣的鱼群突受惊吓,立刻回头,慌不择路、争先恐后地向深潭方向逃窜,当鱼群到达横拦河中的围网前时,发现围网犹如一道高墙堵住去路,蜂拥而至的鱼群,别无选择,便急急跃出水面,妄图夺路而逃。此时,除体型大的红眼睛、军鱼中力大者尚能飞越网兜、侥幸逃脱外,其余均纷纷落入网兜内。

我曾试图到河中心的网兜内捡鱼,几次被鱼群撞倒,幸亏父亲伸手将我扶起,才勉强站稳脚跟。只短短的十多分钟,网兜便装得满满的,至少有二三百斤吧。

船上人的孩子,从春到秋,没有一天不泡在水中,我也不例外,视水如命。常模仿大人捕鱼的样子,让父亲给做副小网,在溪边浅水处撒网,手持一杆米许长的小鱼叉,腰间别一支串鱼的带子,在急流浅滩翻开片石或在溪水草丛中叉鱼,搬起石头砸石头,称为打“雷公鱼”,在水中树桩或岩石下摸鱼。运气好时,串鱼的带子上能串成一挂各色各样的鱼。

记得一次在一处废石坝中发现一条大鳗,一叉下去,不知是我气力不济,还是鳗鱼力大,鳗的尾巴将我的手臂死死缠住,昂着头对我的手乱咬,立刻划出道道伤痕,幸亏旁边有个小伙伴,过来补上一叉,才将鳗提出水面。回到船上称一称,足足一斤二两!大人夸奖,小伙们羡慕,一下仿佛成了英雄似的,甭说有多得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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