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蓓

一

去年的那个秋天，风轻云淡、田野开阔。

碧玉般的金溪水，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地从音坑乡杨家村的杨家大桥底流过。此刻，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山坡上黄澄澄的音坑蜜橘已经挂果，田野里不时有稚菊和已经结籽的向日葵在风中摇荡。

在村委会办公室座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杨家村的党支部书记余小云驱车带我们前往村郊的一座山坡上，那里是杨家村的公墓区。杨根奎就被安葬在这个小山坡上。

一路风驰电掣，随着余书记的一声“到了”，汽车戛然而停。我们下车来，顺着余书记手指的方向，看见一片墓地，不禁肃穆起来。

默默跟着余书记往那片山坡走去，路边正好摇曳、盛开着许多金黄色的野菊花，我走一步摘一把，等到走到杨根奎的墓地，手中已经捧着满满一束金黄色的野菊花了，这是我对英雄的敬意。

松柏低垂，山鸟鸣脆，山坡显得更加幽静了。杨根奎的墓地就坐落在路口上，熄灭的香烛、枯萎的菊花、凌乱散地的小酒盏，表明曾经有人前来祭拜过英雄的魂魄。

墓地虽然不大，甚至显得有点局促，但是已经浇筑了崭新的水泥，铺就了大理石，被修缮一新了。

墓地上立有两块灰黑色大理石石碑。一块是“八佰壮士杨根奎之墓”，由杨根奎壮士之子女、开化县音坑乡杨家村村民委员会、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组织敬立。另一块是“八佰壮士杨根奎纪念碑”，这块纪念碑是由抗日将领谢晋元少将之子谢继民撰写碑文，开化县音坑乡杨家村村民委员会、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组织共同立下的。

前一块大理石墓碑是一面旗帜状的，立在墓地左侧，左上角刻有一个淡黄色的“忠”字，寓意英雄“忠心报国”之志，墓碑立于“抗战胜利七十六周年之吉旦”。后一块大理石纪念碑系斜躺着立于墓地右侧，于2021年8月15日立。

杨根奎，系开化县音坑乡杨家村人。自幼家境贫寒，养成了他刻苦勤奋、吃苦耐劳的品格。1927年，他离家外出谋生，投身军旅，后转入国民革命军第88师524团第一营，成了“八佰壮士”成员之一。

这个从开化县音坑乡杨家村走出去的、参军于北伐之际，从“八一三”淞沪抗战的血肉磨坊中杀戮出来的百战老兵，在下葬的时候，仅儿女族人几把纸钱相送，就此简单、平静地作别了人世。

二

2021年8月，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6周年之际，一部反映抗战体裁的电影《八佰》，在全国电影院公映，并迅速成为社会关注的热门话题。

电影《八佰》讲述的是，1937年淞沪会战末期，中日双方激战已持续三个月，上海濒临沦陷。国民党第88师262旅524团团副谢晋元率420余人，孤军奋战坚守最后的防线，留守上海四行仓库。仅仅与租界一河之隔，造就了罕见的被围观的战争。为壮声势，实际留守人数仅四百余人而对外号称八百人，“八佰壮士”亦由此而来。“八佰壮士”奉命留守上海闸北，在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与日寇血战九十八小时、历时四天半时间，直至10月30日才获令撤往英租界。这是一个阻击日军的战事，也是一场中国军人与日本侵略者殊死搏斗、奋勇抗击的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日寇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妄图“三个月灭亡中国”。在“八一三”淞沪会战中，开化籍战士杨根奎，追随抗日将领谢晋元将军，坚守上海四行仓库，浴血奋战近五天，“八佰壮士”最后以“宁愿死，不投降”的大无畏抗日精神，歼敌二百余，给中国人以极大的鼓舞和斗志。

至此，“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佰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的全民抗日歌声，唱遍中国，响彻寰宇。极大地鼓舞着中国军民奋勇抗战的士气！

一部电影的热播，亦让开化县杨家村这位被岁月尘封的抗战老兵、“八佰壮士”杨根奎，一度引起世人的关注。

淞沪会战后，幸存下来的杨根奎历尽九死的磨难。在抗战胜利后，他回到上海那片他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土地上，在码头当搬运工、做铁路警察、车夫等工作，以微薄的薪资维持着日常生计。并在做铁路警察巡路时，在铁路边上遇到了因战乱与家人走散、且抱着年幼女儿流离失所的无锡女子黄钱争，于是，缘分让这三个苦命的人，成为了一家人。

三

1948年，有着退役军官身份的杨根奎带着妻子黄钱争和养女朱小妹回到了老家开化。

尽管乡村生活平淡无奇，回到家乡杨家村修养生息的杨根奎，也得以远离刀光剑影，生活过得还算平静。

据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回忆，杨根奎性格内向基本上不说话，也不爱与人交往，但他身高1.80米，肩宽脸方，外形甚是魁梧，即便是随便一站，也很威武。

老人们还说，1945年前后，杨根奎曾经回过一趟老家音坑乡杨家村的。在家里，他言语不多，但是干活却是很实诚、很卖力。家里的老屋已是四面漏风、屋顶上也漏水了，杨根奎就帮助瞎了眼的自家大伯和大娘翻修漏屋，并在生活上照顾年迈的大伯和大娘。

多年的军人生涯养成了杨根奎为人耿直、待人诚恳的特点。生活上有时候吃点亏，他也从不会发任何牢骚。在家里，他整天就是只知道埋头干活，可以从早上6点一直干到傍晚6点。除了沉默之外，杨根奎也有耿直的一面，他一但看到干活时有人偷懒不好好干了，就会忍不住高声斥责，不管是对家里人，还是对村里的其他人。

或许是铁血老兵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吧，老人们记得解放前有一次，杨根奎正坐在村口的祠堂里和村民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当时有一帮地痞冒充地方警察，以到村里来抓赌博为名进行讹诈，正巧那天杨根奎穿着一件有肩章的军制呢大衣，他看到这几位，随即就站了起来，拉下脸，挺直身板瞪了几眼，什么话也没有说。那几位一看到他，微微地一点头、一鞠躬，就灰溜溜地走开了。

四

“我们年轻人，以前都不知道，村里还有一位抗战老兵，并且还是‘八佰壮士’这样的英雄，这个人太了不起了。”

余小云向我们介绍，2021年，杨家村民委员会与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组织共同修缮了“八佰壮士杨根奎之墓”，并立“八佰壮士杨根奎纪念碑”一块，现如今这里已成为了杨家村里一处抗日爱国主义宣传教育基地了。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有学生和民间团体前来祭拜。

在那些个特殊的年代里，杨根奎的生活过得并不好。自从妻子因不堪忍受丈夫特殊的身份而受到的白眼、鄙视，投河离去后，杨根奎便更加沉默寡言了。独自住在漏雨的茅草屋中抚养三个子女。

在贫苦的生活中，他终于把三个子女拉扯大了。由于生活苦惯了，从不讲究的杨根奎在劳作回家时，常常会吃剩饭残菜。有一次吃了后，腹泻一个多月，杨根奎原本强健的体魄，终于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在他匆匆离世时，下葬的时候，那些曾经能够证明他“八佰壮士”身份的物品、文件，那些曾经留有壮士汗水与血渍的衣物，甚至那件曾经吓退过地痞坏人的有肩章的呢大衣，都被付之一炬，永远地陪伴他长眠于地下了。

五

一柱孤烟长天祭。

烟消云散之后，杨根奎亦带着他扑朔迷离的传奇身世，从时代的视野里消失了。

也许，当年的四行会战在历史的长河中，算不上什么，因为它并不是规模最大、最激烈的战役，甚至在淞沪战役中并不具有重要的军事意义，但是“八百壮士”为了拖住日寇主力、掩护大部队撤离，那种向死而生的信念，使他们变成了一面在中国大地上永远都不会倒下的旗帜。

开化籍“八百壮士”杨根奎，也只是“八佰”军团中普通的一员。谢晋元将军带领这支队伍奉命死守在“四行仓库”，他们升起的不仅仅是一面旗帜，更是坚定不移的信仰，是国家的希望和人民抗战必胜的决心，它更是一粒种子，唤醒了更多的中国人奋起抗争。

鲁迅先生在《墓碣文》中曾经这样写道：“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微笑。”此刻，英雄的身体早已化为尘埃，他用不灭的信仰浇灌着大地。如今，在杨根奎的家乡开化县音坑乡杨家村，山花已烂漫，青鸟望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