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一文
余绍宋乃至孝之人,有1934年元月所作《归砚楼娱亲图卷》为证。此画作现存于县博物馆,中有余绍宋题语:
癸酉冬,奉迎母太夫人就养杭寓。母暇必观绍宋涂抹从乐。一日,从友人处借得石谷长卷影本,母亟赏之,谓绍宋盖亦作一卷存览。因窃取大体,点染四时景物,随兴为之,凡一月而就。此一月中,绍宋命笔,母必临观,未之或间,而于位置及色彩轻重浓淡之间或有所指示,靡不恰当。绍宋无似借以承欢,笔墨甚形舒适,卷本虽长而成之乃觉甚易,盖知娱亲之乐,真人生不可多得者也。图成书以志。甲戌春,余绍宋记于归砚楼。
余绍宋寓杭10年间,曾多次奉迎母亲居住。1933年冬,余绍宋从龙游人吕赋真家赎还其曾大父镜波公旧藏“河图” “洛书”两方古砚,并作《归砚楼记》一文记之。余绍宋将所寓之楼“寒柯堂”命名为“归砚楼”。归砚楼为二层结构小楼,前后六开间,南北为平屋,左右两廊植竹,正屋前种松、梅,通道两侧密植书带草,空地处广种草木花草,极为典雅。
《归砚楼娱亲图卷》高34.5厘米,画心长达1521.8厘米,引首及拖尾题跋约近20米。引首有马一浮题“莱衣散彩”四字篆书,卷尾有胡祥麟、林志钧、黄节等人题语。此画作状写四时风景,春夏秋冬依次写成。1934年10月,余绍宋北上看望诸友。19日,黄节为《归砚楼娱亲图卷》题诗,云:“养志丹青亦孝心,不缘文采动吾吟。才名翰墨须收拾,老去从君语特深。”余绍宋叹其诗“真亲切有味之言也”。是年10月23日,林志钧又题《归砚楼娱亲图卷》,云:“四时风物俱堪赏,寄意还如味外轩。远岫连云迷瘴母,虚亭收景爱山孙。胸无尘点关天趣,笔有真情见道原。一事吾侪都不及,娱亲持画慰晨昏。”诗意并美,可感之极。
两诗均以余绍宋侍母娱亲为题,盛赞余之孝行。余母褚氏,字雪倌,清朝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生,1956年3月去世,享年95岁。余绍宋少年丧父,感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之恩,侍母至孝。
陪伴才是最好的孝行。1929年11月底,褚氏第一次从兰溪启程来杭。余绍宋赴江干奉迎慈驾,在轮船局门前遇之,遂奉迓至寓,“夜十叔来,相与欢饮,就卧时已十二点钟矣!”
此后半年间,余绍宋或奉母游杭城,旧行宫公园、岳王庙、西泠印社、三潭印月、湖心亭、平湖秋月,都留下母子同游的脚步。他或陪母赴楼外楼食醋鱼,知味观吃面及馄饨,享尽杭城美食;或侍母闲话,娱园观剧,与弟小秋共为樗蒲戏娱亲等。正如余绍宋日记中所叹:“侍母谈家常事甚欢,此数日来最惬意之事。仲弟闻时局警耗,一时不能赴,母子兄弟相聚之乐正未艾也。”“此十数日来虽严寒,而母子相亲,除会客而外几无时不承欢左右,菽水之乐,二十年来所未有者也。”
余绍宋以侍母为乐,以母忧为忧。1924年10月5日:“早起得小秋来电,谓全家在兰溪平安,无任欢慰,惟太夫人闻家遭劫必甚懊丧,急作书与小秋慰之。”1929年12月21日:“寒甚,母亲夜间觉冷,遂不适意。”余绍宋将侍母的细节写进日记中。
余绍宋弱冠之后便游学在外,母子相聚时日并不多,但无论身处何地,余绍宋时时处处挂念母亲。遇时乱,余绍宋即发电至家,以免母亲担忧。2019年11月27日,祖姑母归家,梁表伯扶病送来,其家长幼毕至,颇极畅快。盖祖姑母自余绍宋四岁时离家返粤,至今已阅34年,此次归家实为家族最大典礼,而余绍宋因母亲未来京而暗自叹惜。
余绍宋每次返乡,必先回家拜见母亲,而母亲褚氏则倚闾相望。1921年10月10日,余绍宋回衢:“匆匆乘轿入城,拜仰慈颜,不胜欣喜,惟四年前少觉枯瘁,皆由余等不知奉养所致,负罪真不可言也。欢聚至十二时半始就寝。”对自己不能常陪伴左右,余绍宋感愧又自责。
余绍宋因庆母亲六十大寿而归,以“竟日未出门,以雨故来客亦不多,膝下盘桓,乐真无极。”“归来数日每夜必侍母偕弟在后院聚谈,以为生平未有之乐也。”
旧历十月朔,母亲寿庆日。余绍宋天未明即起,侍母祀神、祀灶、祀祖,又率家人为母拜祝,而从宾续至,直至十时半始止,悉行跪拜礼,一一回叩,虽觉疲劳,意至欣悦。此后几日,“欢畅不觉移时,至夜二点钟犹不愿睡,乃知菽水之乐,真人世不易得者,极愿弃百事以求之也。”
余绍宋此次乞假南归为母祝寿,取“寸草春晖”诗意,以“春晖”名堂,其日记也自本日始改题《春晖堂日记》。
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万壑苍松图》即画于春晖堂,此作画心高242厘米,宽121.5厘米,近景以苍松,远景则万壑千山,层峦叠嶂,浮云流水,并缀以松林杂树,古寺佛塔。款题:“壬戌十月朔月,余绍宋画于春晖堂。”
1927年11月3日,余绍宋归省,“晨起问母亲大人安,昨夜眠甚适,早视膳。夜侍母同耆儿戏,耆儿能持笔画钟表、人物、鱼鸟之属,颇有理智,执笔亦甚得法。太夫人云绝无人教之,彼盖生而能者,所作画亦有笔力。四岁余之孩提能如此,固由于太夫人之诱导,亦半得之遗传,不胜欣慰。仲弟外饮归极迟,太夫人待至十二时始就寝。”此般天伦之乐,余绍宋享受其中。这次省亲,余绍宋展阅《万壑苍松图》时,又加一题跋:“六年前事只一瞬,犹幸春晖爱日长。万壑苍松不改色,阅来人世几沧桑。沧桑变易又经年,万里归来只自怜。叨得天慈承老母,看儿点染胜从前。此六年前母寿日所画,丁卯年冬归省,偶尔展阅,遂见笔墨有未足处,略加点染并补小诗。绍宋谨记。
除夕之夜,余绍宋因难得与母一同守岁,便记得更仔细:“六时恭祀祖先,此番归家祀先俱行三跪九叩礼,以赎多年未在家度岁之惩。祀毕,家人团聚吃年饭,俗谓之做年,侍母亲饮,各饮绍酒半斤,母亲甚快乐。一时半,俗例行封门礼,二时半行开门礼,祀天地,祀先,接灶神,侍母亲饮酒食稀饭,三时就寝。”次日正月初一:“九时盥洗,南向随母亲祀神、祀灶、祀先毕,为母亲贺年。母亲昨宵不眠,俗称守长寿夜也,今日精神仍不疲,拜跪一如往时,此则深堪喜慰者。”
1931年11月10日,褚氏七十寿辰,余绍宋返衢。当时赣边不宁,余绍宋“在外无时无日不在念,今日归来,田园无恙,实出意外。”
抗战时期,余绍宋避难龙游,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母亲。母亲八十寿辰是在上圩头庆祝的。因先期承谕,世乱不可称觞,余绍宋虽不敢举以告亲友,但四方知好早已预知,咸作诗画册叶或立幅以祝。余绍宋敬以捧呈慈览,褚氏甚加激赏,喜动颜色。
此次贺寿之盛,远不及六十寿时,然因乱,亲友相见甚稀,聚首不易,母亲极为愉悦,还嘱城中仪真照相馆在龙游战时中学大门前合影。几天后的11月24日,是余绍宋五十八岁生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此时母子之心皆极愉乐,非言语所能形容矣,随治具阖家畅饮,慈兴未阑,复命家人夜制饼饽,红烛高张,备极畅适,灯下复画梅两幅。”次日余绍宋本须返沐尘,褚氏命再留一日。
平时余绍宋均在外地,但他必设寿堂遥祝太夫人千秋,与人同庆。遇到好的药材、食材等,余绍宋首先想到母亲。1923年10月22日:“十叔寄乌拉草褥子来,乌拉草产于吉林,性最暖,俗谚所谓吉林有‘三宝’:人参、鹿茸、乌拉草是也。得便当寄奉太夫人用之。”1924年1月5日,其弟小秋南归时,余绍宋奉母物品如下:俄国洒七瓶,汶酒十一瓶,广东草茹一包,俄国可可糖一盒,山西蘑菇一包,并托小秋到上海购麦精二瓶、咸鱼二瓶。
余绍宋在外,与母亲的联系大多通过小秋。1927年2月15日,余绍宋有两月余不得家书,悬念之甚,便作书与小秋诘责之,并约每星期必写家信。3月2日,得小秋书,不禁狂喜:太夫人以下均平安,兰溪、龙游两店亦无损失,真大幸也。
对于诸友贺母寿之作,余绍宋也会一一回礼,如1922年3月8日:“为谭瑑青作画,不惬意中辍。改旧画松石一帧寿谭瀛客,此君向不识,去岁为太夫人称祝曾来两文,故以此报之。”8月23日:“下午为福建人周愈号雨者画扇,亦尚惬意。去年太夫人生日,闽中友人赠画悉此君所为,盖在彼中亦有画名者也。”1923年11月1日:“梅兰芳三十岁生日,来柬征书画,因作小帧画贻之,以前年太夫人大庆,梅郎曾馈观音奉祝,故报之也。”
1925年7月22日,由吴际元介绍,余绍宋曾以三千一百六十元购置龙游大南门三石园。余绍宋本想再费三千金兴筑台榭、广栽花木,命其名曰:“南陔别业”,又后在大门的匾额上亲笔题了“磊园”二字。1927年夏,余绍宋决然辞去京职南归,主因便是“远居京师,徒增太夫人之忧戚,而太夫人年渐老衰,不肖奔走四方,三十年来未尝略致孝敬,甚亏人子之道,亦欲归侍慈颜,聊报深恩而已。”
余绍宋之孝行,不仅亲历亲为,若遇他人不孝之举,则痛加呵斥。1921年11月7日,罗三寿请余绍宋吃饭,席间因濮益斋言其子寿白不孝顺,余绍宋痛骂其子,众均悚然。
人之孝行,不会平白无故,余绍宋之孝行,可溯源于家训。龙游高阶余氏旧谱《家训八则》中,首教孝行,次修弟职。始祖家训又言:“弟孝本也,今人言名利则欣然……岂知人不孝弟,虽披朱紫怀金玉,本先拨后必不殖。”
余绍宋与弟小秋感情至深。1927年12月3日,兄弟同归叩见母亲,母亲忽有感触,至于泣下。“余与仲弟俱不胜惊惶,盖母亲见余兄弟分居,忽念及先人,谓苟先人生存者必仍团聚一室,何至分离,今日尔等虽甚亲爱和好,不因分家而稍有芥蒂,我固可以安心,然终觉分居不若团聚为乐也。”而兄弟分家后,他们对母亲费用不加制限,更不设值月办法,商定母亲欲往何处一秉慈意,费用则尽量供给,绝不计较。
余氏孝行,为世代传承。先祖余福溥有遗作:“家慈生而失恃,赖姆教长成,善事先外祖暨祖母惟谨。及笄于归,适舅抱病在床,晨夕助夫奉侍汤药,款尝少懈。”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爆发洪杨之乱,余恩鑅尚在粤为官,十五岁的余福溥奉母避难衢州。其二兄美玉染疫弃世,皆冒险扶柩归葬龙游深山穷谷中,又奉母由闽转赣入粤,途中历尽艰险终抵达,人皆叹服其孝友过人。后皆受奏保同知,晋知府,分发江西。福溥以父母年迈不欲远离,奉亲乡居不愿仕进。有人劝说,福溥道:“吾年未四十,恐报国之日方长,养亲之日苦短也。”于是,承欢膝下垂二十一载,依依然如孺子,无一日离其侧。父病逝后,福溥伤心过度,竟至咯血。祖父余福溥尽孝之行,给幼时的余绍宋留下极深的印象。
父亲余庆椿更为余绍宋树立了榜样。余庆椿十岁时,遭母梁太夫人之丧,哀戚如成人,终身逢忌日意恒惨然,不胜悽感。后余恩鑅逝,余福溥居忧,时感不适。余庆椿便不再游,应龙游凤梧书院之聘为山长者半年。过了一年,余福溥又离世,余庆椿一恸几绝,自是衔哀不辍,忧郁怆痛相煎,遂以强健之身日就萎弱,终致不起。
母亲褚氏的言行让余绍宋敬佩。有一次亨衢写屏,冯仆扶纸,不慎将案上居仁堂仿乾隆五彩精瓷花瓶碰碎,此瓶为褚氏所珍爱。时褚氏听到瓶碎声,却不责问。余绍宋往告,母亲说冯仆素来谨慎,撞失并不是有意的。此种度量虽士大夫亦不及。
孝融进了余绍宋的血液里,遗憾的是1949年6月30日,余绍宋在杭州萱寿里先于母亲离世。
一卷《归砚楼娱亲图卷》,一段余绍宋侍母孝事,可让后人们多所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