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文化龙游·历史掌故

四海一心庵

◎方小康

衢州乡贤徐心庵留存有旧扇,正面画兰、菖蒲各一,盆及兰花皆设色。落款:丙寅秋仲,厚斋亲家雅正,心盦瑞征写于柯城;钤印:心盦(朱)。扇背面为一幅书法作品,落款:厚斋先生雅正,沈更生;钤印:更生(白)。

心盦即徐瑞征,字心庵。徐心庵斋号“有深味斋”,余绍宋评价其绘画风格:心庵水墨花卉数叶颇佳,其生平所画十之九皆设色。余绍宋本人最不喜设色,好幽澹天真之趣。厚斋先生即萧培身,出生于1883年,曾赴日本留学,是余绍宋在浙江公立法政专门学校的同事,也是徐心庵的亲家。徐心庵女嫁萧厚斋子,媒人即为余绍宋。1925年2月19日下午,余绍宋曾亲赴聚贤堂,为厚斋送聘礼至心庵处,心庵设宴相待。萧厚斋平生喜藏各种折扇。

徐心庵与余绍宋是衢州同乡,有多重交集。

徐心庵长余绍宋四岁,历任湖南、直隶、河南等省高等法院书记官,履职大多与余绍宋在司法部任职有关。1917年,余绍宋考察直隶、山东、浙江三省司法事宜,即邀徐心庵随同办理。自6月20日由京启程,经庐山、武昌、九江、开封、郑州,期间访祝劼庵(康祺),同游龙门山、洛水等,凡七十余日,所行几及万里。

徐心庵的职业更与余绍宋的同学好友凌砺深相关。

凌砺深,名士钧,浙江石门人,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毕业。辛亥革命后,他与余绍宋在浙江官立法政学堂、浙江私立法政学堂同为教师,余绍宋任刑法民诉六编讲师,凌砺深任民事诉诉法、战事国际公法、民法部则讲师。1914年凌砺深任湖南高等检察厅厅长,1918年任司法部民事司司长、河南高等审判厅厅长。徐心庵时为凌砺深下属,亦为其好友。徐心庵与萧厚斋联亲,凌砺深是媒人之一。凌砺深每次回京见余绍宋,徐心庵大多一同随往,三人交往频繁。1920年,凌砺深任直隶高等审判厅厅长,徐心庵为书记官。1922年10月24日,余绍宋起程归省时,途经天津,凌砺深、徐心庵来站坚请下车,并强将余绍宋所携行筐持去,余绍宋只得客随主便。当夜卧甚迟,与心庵联床。次日中午凌励深、徐心庵又请余绍宋在明湖春用餐,饭毕游河北公园摄景。

徐心庵擅铁笔治印,余绍宋常与其交流刻石之事。余绍宋或夜观心庵刻石,或为其作心庵印谱,或畅谈至夜深始就寝。1922年6月25日,余绍宋与方仲先校订徐心庵篆刻,称赞心庵刀法直追秦汉。徐心庵多次为余绍宋刻石,余绍宋33岁学画,请徐心庵治印一方,文曰:“年三十三始学画。”徐心庵为余所刻的其他钤印还有:为松写照、越园书画长寿、榖水、绍宋长寿、绍宋校读、越园篆隶、越园印信长寿、绍宋书画、绍宋、越园、越园癸亥以后之所作、双桐书屋、贵不如贱富不如贫等数十枚之多。如1923年11月4日,宋延华自天津来,心庵托其带赠图章,印文:余氏越园藏书。余绍宋评价:此刻甚规矩。

余绍宋常为徐心庵作画。1922年5月30日,徐心庵自天津来,余绍宋旋为其代作山水画。1927年8月17日,余绍宋为心庵画扇,疏竹数行,甚自得意,因题云:“似散漫而非散漫,似柔弱而非柔弱,方为写竹上乘,此义前人所未发也。”又题一小诗。1929年6月29日,徐心庵五十生日,余绍宋作小幅山水为之庆寿,又书两扇。

徐心庵为东皋雅集始创者之一。1928年9月22日,余绍宋约徐心庵、孙厪才同赴鑫衙巷浙江忠义祠相地址房舍,又往东皋别墅一游,因拟借其地为书画社,厪才、砺深曾言之,定名为“东皋雅集”。东皋雅集开展活动,余绍宋常与徐心庵交流画艺。1932年12月3日,余绍宋为心庵画扇作墨松,题云:“古人写松叶必曰剔松针,足知用笔当从内剔出,今人则从外写入,盖前者难而后者易,趋易避难,亦人之恒情也,然而古法漓矣,书此心庵共论之。”1935年农历正月初一,余绍宋在寓写山水四尺条未成,而徐心庵、吴南章至,便动议合作《岁朝图》,先由南章作水仙拳石,心庵写古瓶牡丹并爆竹,余绍宋补红梅,最后心庵自作一幅写瓶梅贯鱼。此般雅事,凡不胜举。

徐心庵擅诗,为余绍宋四十岁生日赠诗,云:

忆昔在总角,托交称至好。我既云滇黔,君亦游蓬岛。时事一朝异,归来多潦倒。为谋升斗计,相逢长安道。岁月曾几何,忽焉鬓毛皓。君年四十岁,恒言岂称老。羊羊堂北萱,爱日增寿考。若以老莱例,君今正年少。缅怀溯春晖,来日尤足宝。值此强壮年,云路方浩浩。慎时勖景光,丽饰摈华藻。相期白首心,不作流俗祷。

余绍宋欲将子送南开学校就读,便托付于心庵,当时徐心庵在天津就职。1924年3月21日,余绍宋率子意、厥两人抵天津,次日厥、意两子赴南开学校报名纳费,为附生。余绍宋则在徐心庵寓写横帧一纸,甚自惬意。

徐心庵与余绍宋情谊笃深,早已超脱了老乡、画友间的关系。1924年底12月初,美术专门学校聘余绍宋为校长,余绍宋便请徐心庵来校商谈事务,次日又约徐心庵、苏公选帮同接收美专。徐心庵也是余绍宋家的常客,只要徐心庵回京,必访余绍宋,除了交流书画印石,喝酒和竹戏也是常态。1920年9月16日,凌励深、徐心庵自汴梁来,竟夕欢聚。甚至在除夕也会一同欢饮。徐心庵好酒,实际上其弟徐馨孙也好酒。1927年2月16日,徐心庵丧弟馨孙,余绍宋往唁之,挽之云:“耽麹蘖以自戕其生,宁为值所;值乱离而一瞑不视,可谓达时。”

1936年5月23日,余绍宋得悉心庵头晕手麻,复患舌尖麻木,语言不清,知为酒毒大发之候,极为危险,因更作书切劝之。5月29日,心庵来书,告知余绍宋已止酒。余绍宋恐其复萌故态,再为书切劝之。

徐心庵与余绍宋最后一次举杯畅饮是在龙游城。1937年11月19日,徐心庵同十叔自开封经杭州避难返衢,舟过龙游入城相访。战乱相逢,余绍宋悲喜交集,因留夜饭,饭毕谈至十时始别去。酒到半酣,徐心庵饮时辄言“乱里相逢饮一杯”,余有感其言,率成两绝寄之:

忍痛须臾且莫哀,艰难千里故人来。举觞一语真凄绝,乱里相逢饮一杯。

乱里相逢饮一杯,莫辞尽醉且倾罍。眼前无限新亭泪,杂入离情故故催。

不想此次相聚竟成决别。

返衢仅半月余,徐心庵病中以《避乱居柯山故里》诗见怀,余绍宋又次韵奉答:

垂老余哀乐,披缄感性真;芳菲成隔世,濩落愧因人;奚必嗟多病,应知患有身;诗情益绵邈,不仅见交亲。

此时徐心庵已病入膏肓。1937年12月7日晨,余绍宋去函劝徐心庵节食节饮。当日沈蔚文自衢迁来龙游居住,透露徐心庵患缓性盲肠炎颇剧,恐不久人世。余绍宋闻之甚为悬念,次日再作书劝之就医。

1938年1月13日,余绍宋闻徐心庵作古,泪如雨下。感其乱时身后极萧条,无以为殓,余绍宋为之终夜不安。余绍宋对徐心庵一生忧郁情事知之最深,作《哭徐心庵四首》,有序:

予交心庵四十余年,深知其处境有难言之隐,然天怀旷达,夷然自若也。性嗜酒,无时不饮,盖借以自遣云。心庵虽自少游宦,初非所乐,十年前与余有共隐之约。遂同息影西湖,未几,以贫甚复官居于汴,意殊郁郁。今秋兵事起,乃弃官返衢州,归后移居柯山,约岁暮相聚。不图竟以酒致疾卒。亲故因乱远避,无存恤者,草草成殓,伤哉!丁丑除夕记。

诗云:

丧乱闻凶耗,追思倍怆神;怀才嗟不耦,纵饮竟亡身。唁吊无朋旧,悲哀独老亲;悠悠生死别,应亦感酸辛。

四海一心庵,生平夙所谙;隐怀谁得识,内行实无惭。余事耽诗画,奇情托笑谈;斯人今不见,于我更何堪。

宦游非所乐,同隐夙相邀;去矣频回首,凄然复折腰;奇怀终不遂,遗恨可能消;风雪柯山路,为君赋《大招》。

小别成永诀,时危益可虞;余生但奔窜,忍死亦须臾;垂老失知己,始衰非故吾;翻疑君得所,迷哭向榛芜。

避乱沐尘的余绍宋与吴南章、劳泰来、唐作沛同作画,但一想起徐心庵,往往不禁又悲从中来。1938年春,余绍宋作《题故友徐心庵画花卉》:

迹剧名湮亦可哀,不经心处见天才。白阳风味新罗趣,此意何人会得来?

1939年1月9日,余绍宋抵石室,特拜访徐心庵母亲,见其蜷居一土室中,污秽几不堪容膝,当即解囊助之。谈及心庵,余绍宋欲拜其墓,徐母老泪纵横,说在左近,并定要引导。心庵墓在其父墓侧,心庵之父下葬时余绍宋亦在负土之列,忽忽将四十年,一则墓木已拱,一则宿草犹新,余绍宋不胜感叹,又作《访徐心庵墓四首》,有序:

君殁忽期年,去岁以乱故未临其丧,至今耿耿。顷游柯山乃得访其墓。墓在山下石室街村后。君之母年七十六矣,居村旁都屋中,闻余来访,挥泪导行,阻之不可,情极笃。忆三十六年前,君葬其尊人子佩先生,予与其役,曾制祭文。今君复葬于父侧,追念前能事,予其何以为怀耶!成寅十二月十日记。

诗云:

累然三尺委榛荆,未睹封碑已失声。凄绝衰亲扶杖至,频挥老泪指新茔。

新茔却喜傍先茔,又傍柯山石室横。君此长眠差足慰,我来登览岂胜情。

生死交情安在哉?闻丧不及一临哀。怀惭未已还忧乱,差幸犹能访墓来。

忆昔相从葬父时,曾来负土致哀辞。岂图三十馀年后,又到君坟作此诗。

徐心庵传世作品不多,泰安云步桥北约20米盘道西侧石壁上有“万方多难此登临”题刻,落款:“丙子正月,有事于豫,道出泰安,遂冒雪登泰山,书此志游。时儿子明翼随侍,衢县徐心盦。”如今,云步桥依然行人如织,可又有多少人会在意西侧石壁上的题刻呢?

2022-05-30 14 14 今日龙游 content_234746.html 1 3 四海一心庵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