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莉平
每天,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东门入校,走在端礼广场的处恭路上,都有一种在交错时空里,刷新自我的奇妙感受。
端礼小学,是这所经历了88年风雨的学校在2020年8月并入县实验小学教育集团时才拥有的新名字。 “端礼”两字,出自八百多年前龙游籍的南宋廉相余端礼,“处恭”则是他的字。我曾在秘境石角的青山上,拜谒过他的墓,想象着他若有灵,会对今天的我们有怎样的期许?他是否曾想过,越过八百多年岁月,他的名字依然承载着无数人对知识的渴望与追求?他一定不会想到,如今在这所学校就读的半数以上是外地孩子,他们来自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甚至大洋彼岸的巴西。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冲击与碰撞,时时刻刻都在挑战着我们的心胸与智慧。
“宰相肚里能撑船!”望着端礼广场回环蜿蜒的水系,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了这一句。再看看水中悠游嬉戏的锦鲤,亭亭的荷叶,青翠的水竹芋,优雅的鸢尾和可爱的铜钱草,我仿佛得到了一种解答。在变化的时代里,教一群多元的学生,是我们的使命与担当。虽然我们所教的也许并非将相之材,但是他们就像这花草游鱼一样,有着自己的秉性与天赋,是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最可宝贵的财富。我不禁又想起,封印时光文学社的孩子们,写给端礼广场的诗行一一我打碎了一片天,缤纷的云霞,掉进了端礼广场的“瑶池”中。正在荷叶下乘凉的锦鲤突然一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铜钱姑娘的绿罗裙。雪浪似的涟漪,轻轻地摇着 “宝石蓝”,那是王母娘娘舞动的纱裙。成群的锦锂,自由嬉戏,那是纱裙上游动的花纹。绿白色的浮萍捕满水面,宛如苍茫的大海,隆起的石头,就是一座座海上的小岛。我的目光,在大海与小岛间飞翔,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一一这些天真浪漫、纯正可爱又才华横溢的诗句,抚慰了教育路上的所有艰辛。
我从交错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只朱颈斑鸠扑楞楞地飞上端礼广场最西端的假山。潺潺的流水,在石间缓缓流动。水边紫色的兰草花,开得格外清妍秀丽,与山顶遒劲的马尾松相映成趣。不过,我最爱的还是假山背后的那几丛芭蕉。站在贯通博学、雅致、智礼三座楼的十里铺廊,欣赏叶叶多情、一叶才舒一叶又生的芭蕉,是人生不可多得的风雅之事。若不是怕来来往往的同事笑我痴傻,我真想整天在蕉荫里发呆、做梦;亦或寻一个下雨天,感受“雨打蕉叶声声脆”的淡淡惆怅,浅浅离伤。
遇见芭蕉,自然就想起了樱桃。不知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芭蕉的对面,十里铺廊的另一边,就种着美丽的樱花。每年春天,薄如蝉翼的粉红花瓣,在和暖的春风里,以每秒5厘米的速度,轻轻飘落,宛如一个轻纱似的梦。我见过鼋头渚浩繁的樱花,见过武大浪漫的樱花,也见过“晓书馆”前风姿绰约的樱花,但都不及这里的可爱。因为,这里的樱花树下,奔跑着天真活泼的孩童。
循着孩子们的欢笑,沿十里铺廊继续前行,左手边,博雅与智礼两楼中间的部分便是军魂广场。站在铺着橄榄绿的广场中间,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打开了一段段光荣的历史。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和平的时代,只是有幸生于一个和平的囯家。我们的岁月之所以静好,是因为有人愿意为我们、为这个国家负重前行,甚至流血牺牲。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李向群,张思德……他们的名字,闪耀在历史长河中,也融铸在端礼小学的中队建设里。端礼的每一个中队,都以英模的名字命名。从入学的手卡,到班级文化建设;从日常的教育教学,到军事研学、少年军校,红色的基因在这里传承,红色的血脉在这里赓续。你看,课间十分钟,就有孩子在军魂广场上唱军歌、练五步拳。走出军魂广场时,我悄悄采了一朵含笑。我想告诉那些英模们,今天的中国已如他们所愿: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了!他们的故事,我们会一代一代地讲下去;他们的精神,我们会一辈一辈地传下去。校园的朗朗书声里,有我们对他们由衷的赞颂。
出了军魂广场的东门,就是湖东路。沿湖东路往南走到底,就是东华湖。湖边有一座仿古的凉亭,是我最中意的地方。每次倚着美人靠,听松风阵阵,总觉得自己的灵魂里住着一个古人。我多想着一袭霓裳,于明月清辉下,邀三五好友,在亭间焚香听曲,起舞弄影。我甚至无比渴望成为一个书法家,在这里挥毫泼墨,然后将白纸黑字,悬于梁间,任清风翻阅。我也渴望在这里插花,下棋,做一个风雅浪漫的人。无论工作与生活的脚步如何匆匆,我们都要找一方小小的天地,让自己匆匆的脚步,等一等姗姗的灵魂。
东华湖的西岸,是一片树林,榔榆,苏铁,桧柏,银杏,桂花,樱花,红枫,青枫。林下,还种着成片的麦冬,点缀着灿烂的向日葵。当然,也少不了大自然随季节免费配送的看麦娘,婆婆纳,紫花地丁,通泉草,鼠曲草,半边莲……如果运气好,碰到木耳、蘑菇、地衣,也完全不必惊讶。至于蜻蜓、蝴蝶、蜜蜂、蚂蚁、蚯蚓、蜗牛,知了、蚱蜢,麻雀、乌鸫、布谷、斑鸠、丝光椋鸟,只要有心,也一定能遇到。为什么我要一口气说那么多名字?其实,这是我最渴望与人分享的秘密。这片树林,看似寻常,却是一本鲜活的“端礼”版百科全书。得益于现代科技的无边法力,我们可以通过“形式”“识物”等App,轻松地识别各种常见的动植物,还能同时获取其它的相关知识。一款叫“懂鸟”的小程序,甚至仅凭鸟叫声,就能识别鸟类。我常和孩子们说,“名正”才能“言顺”。当我们能准确地叫出身边每一种动植物的名字,我们就与周遭世界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我们的表达就会更准确、更科学、更有趣。日积月累,这一串串名字,就会带我们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于是,无论是自己班的孩子,还是文学社的小作家,我都会喜欢带他们来这片树林开眼界,长见识。
树林的尽头,是学校的南门,正对着南门的是承中路。承中路像中轴线一样,将整个校园分成东西两半。承中路的东边,是学校的行政和教学区域;承中路的西边,是餐饮、运动和劳动区域。承中路是一条具有纪念意义的路。端礼小学的前身,是上世纪30年代时任县参议员的“秀才”徐信才创办的一所私塾。1934年,这所私塾迁建,取名为“承中小学”,由徐氏族人管理,当时学校有“莘莘学子齐努力,移步上青云”的校歌。岁月流转,如今的我们已无处问询当年的“承中”二字有着怎样的深意,只是怀着无限的敬意,将“承中”二字用作路名,以作永久的纪念,也希望走在这条路上的莘莘学子们能像当年校歌里唱的那样“移步上青云”。
既然说到“移步上青云”,就让我们升高维度,到承中路与处恭路交汇处的礼香楼三楼体育馆,眺望西校园的全貌。西校园正中是大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操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孩子们在这里出操,跑步,跳高,跳远,踢足球,打排球,跳绳,踢毽子……。我也喜欢穿球鞋、短裙,扎高高的马尾,和孩子们一起奔跑嬉戏,假装自己还拥有大把的童年时光。
大操场的东边,有三栋建筑和二个篮球场。三栋建筑分别是东门门卫,永安楼和礼香楼。永安楼原先是端礼幼儿园的教学楼,如今正在改造装修,承接新的使命。礼香楼的一楼、二楼是食堂和餐厅,三楼是体育馆,也是集会的地方。我喜欢透过体育馆南边的窗子眺望整个西校园,更喜欢透过北边的窗子眺望成片的鱼塘,鱼塘里嬉游的白鹅、麻鸭,还有塘基上种着的乌桕、栾树、无患子。尤其到了秋天,乌桕的树冠成了斑斓的画布,各种葡萄紫、胭脂红、松花黄、樱桃粉的树叶缀满枝头。栾树也不甘示弱,捧出了黄的花、红的果,远远望去如一片绚烂的云霞。无患子则早早地谢下满身绿叶,将一串串半透明的果实,高高悬在枝头。每次站着窗前,欣赏着这诗情画意又充满乡野风味的美丽风景,都有一种独自偷欢的悠然自得。
从体育馆下楼,穿过大操场,推开“东篱园”的门,就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学生劳动实践基地,每个中队都有几畦自己的菜地。萝卜,青菜,土豆,番茄,玉米,黄瓜……只要想种,就可以一试身手。说不定哪一天的饭桌上吃的就是“东篱园”自产的果蔬。记得刚开始带孩子们来这里种菜,看着他们笨拙的模样,总是提着一颗心,怕他们踩实了刚翻的地,锄断了新出的苗,一不小心伤到了自己或同伴。还好,我立马想到自己小时候学种菜的样子,想起爸爸在总结教育的成功经验时,总是说不废掉几把锄头,几斤菜籽,是学不会种菜的。小孩子一开始,图新鲜,爱闹腾,就随他们去。等他们玩够了,闹够了,心定了,再慢慢教就是了。教孩子,既要舍得东西浪费,又要舍得孩子吃苦。这舍不得,那舍不得,什么事都做不成。是啊,天性不可违!否则,再多的努力都是枉然。只有充分尊重孩子,顺势而为,才有可能取得预期的效果。
人们总是把教师比喻成园丁。可是,只有当我们放下书本,走进“东篱园”播种、锄草、浇水、施肥的时候,才会真切地感受到当好一个园丁有多么不容易。也只有在这样的劳动中,我们才会真正懂得,教书和种菜一样,急不来的。无论多么想快快吃到自己种的菜,都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当静下心来,渐渐地踩准了四季的节奏,才会惊奇地发现,生命处处都有意想不到的感动。看似悄无声息的土地,一夜之间,所有的种子都会钻出地面。如果停下脚步,静静聆听,甚至能听见菜秧生长的声音。那些蔬菜的叶子,就在眼皮底下轻轻悄悄地长大了。这种蓬勃的生机,让我们更加相信,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期待。
摘一捧秋葵,走出东篱园,太阳已经偏西。孩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东门和南门离开校园。望着他们轻松离去的背影,我的心上,莫名涌起了一阵暖流。有幸以老师的身份,参与他们的童年,和他们一起度过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