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华
龙游县城太平路上的柏油地面被晒得泛起油光,空气里浮动着扭曲的热浪。我站在公交站台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衬衫的后背。等车的人都缩在广告牌投下的窄小阴影里,像一群将被晒干的鱼,连说话都透着一股蔫蔫的气。
“姑娘,尝尝这个?”旁边的老太太突然递过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颗薄荷糖。她的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银发贴在头皮上,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盖着洗得发白的毛巾。我刚想说不用,她已经剥开一颗塞到我手里,“含着吧,能凉快些。我家老头子种的薄荷,自己熬的糖。”
薄荷的清凉瞬间窜进喉咙,我这才注意到她竹篮里的东西——十几瓶冰镇绿豆汤,用玻璃瓶装着,瓶口盖着保鲜膜。老太太见我打量,掀开毛巾笑了:“给路口交警送的,他们站在太阳底下指挥,比咱们辛苦多了。”
公交车迟迟不来,老太太却没闲着。她拿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附近几个岗亭的位置,嘴里念叨着:“张警官爱加两勺糖,李同志胃不好,得喝温的。”说话间,一辆警车缓缓停在路边,穿警服的小伙子跳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陈阿姨,您怎么又来了?这天儿多热啊!”
“你们才该歇歇呢。”老太太把一瓶绿豆汤递过去,又从篮子里摸出块毛巾:“新洗的,擦擦汗。”小伙子没接毛巾,先给老太太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他说前两天暴雨,老太太也是这样提着篮子,给被困在积水里的司机送姜茶。
我突然想起上周在菜市场见过这位老太太。她守着个小摊子卖自种的青菜,有人多给了五毛钱,她追出去半条街也要还回去。那时,我只觉得她固执,此刻看着她被晒得通红的脸颊,才明白这份固执里藏着的温柔。
终于等来了公交车,我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正踮着脚,给一位骑着三轮车的环卫工递送绿豆汤,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镀了层金。环卫工连声道谢,她摆摆手,转身走向下一个路口,竹篮在滚烫的空气里轻轻摇晃,像一座移动的清凉小岛。
车窗外,交警举着指挥棒的手臂晒得黝黑,柏油路上的热浪依旧翻滚,但我嘴里的薄荷糖还在散发着清凉。原来,烈日晒得化柏油,却晒不化人心底的暖。那些藏在冰镇绿豆汤里的惦念,那些隔着汗水传递的关怀,像树荫一样,悄悄撑起了整个夏天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