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歌
锣是年的开关,鼓是欢乐之钥。
“哐啷,哐啷,哐铛啋——”“咚咚,咚咚,咚咙呛——”每当大年正月过到初六七时,锣一响,鼓一炸,“颠狮子”的来了,便是我们龙游北乡过年时节的又一个欢乐制高点。最难忘,正是拜年略显寥落、年味渐次暗淡、正想拽住年离去背影之时,铴锣闹响,狮影跌宕,满村庄的热闹与安暖又上场了。
一
小时候的乡下,年是响在锣鼓里的,是围在灶台中的,更是被“颠狮子”欢腾起来的。才刚放下碗筷,村东头的锣声就从尚未全黑的天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像春芽顶破冻土,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最先被唤醒的是孩子们,耳朵像被磁石吸住,一骨碌从饭桌上滑下,便往门口跑,嘴里喊:“颠狮子了!颠狮子了!”大人的脚步便忙了起来,收拾“饭八仙”,点蜡烛,摆香案,寻红纸,动作不敢怠慢半分,生怕当那锣声撞开屋门,不能好生将年味接住,将福气收纳。
狮队踏着冻硬的泥路开来,一路“咯吱咯吱”地响,由后生家组成的队伍威武得像出征的战士。“狮神到府,恭迎纳福喽——狮神踏门,五谷丰登——”吆喝声落,身后的狮影便有了回应。那是北乡人骨头般的硬头狮子,樟木泡了很重的岁月,苎麻吸了很野的酱黄。狮头阔口圆眸,朱砂一点,便有了灵性——那眼睛,像养在水井里的黑珍珠,能照出屋梁上的蛛网,能看透角落里的晦气;那大口,张合间,咬得碎邪祟,吞得下灾荒,吐得出平安。狮身缀满黄棕色的麻毛,粗粗密密,身子一抖,硕头一颠,“哗啦哗啦”乱响,像秋风穿过竹林,像夏雨掠上草檐;狮背披一块红布,许大把节庆,锁满眼瑞祥。公狮左耳系红绸,母狮右耳缀红巾,一左一右,这魁梧那苗条,走起步来,气宇轩昂,相得益彰。
北乡遍布黄土丘陵,有多少座山包就有多少个村庄。不是每一个村都养得起狮、颠得动人,得大村、老村、有祠堂的村子才常年组队、年年“颠狮”,养不起的村就得请狮来舞。像新王、刘家等大姓大户便能养几头狮管周边十七八个“小地方”,从正月初五开始一路颠到十五庆元宵。“兰溪路”水亭、珠带式一带也有狮到上向塘来“客串”,大抵是北乡这边自己的狮忙得颠不过来了。但是,“各路各乡风”,兰溪狮性子野,“贼胚”气重,像番薯烧“冲”口鼻;而本地狮脾气温,敦厚些,像小麦烧“润”咽喉。请狮时得派村里有面子的人出动,备好三斤条肉、五块“利市”,都用红纸贴上包好,沿着田塍小道,一路手拎晃荡着;还需口齿利索,到时能说些中听的场面话。这是份体面的差事,没有点年资与口碑便轮不上接这活,日后在村里说话的嗓音都能高人几分,他跟“牵猪牯”[指养种猪的人,腰缚汤布、手持细竹竿驱赶种猪上门配种]的人在田塍路上走完全不是一码事。
狮子平时在祠堂里守着,是时候请出来了。大厅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管事的人上清香,拜三拜,而后恭恭敬敬诵狮文。用白布细拭狮头,用朱笔“开光点眼”。一点狮眼,二点狮鼻,三点狮口,沉睡的狮神就醒了,它们要驮着吉庆和祈愿,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最后,“狮头”扛起狮头,扮上双狮在祠堂里缓走三圈。锣鼓齐鸣,鞭炮三千,告诉附近每一个村庄的家家户户:狮神狮王即将出巡!
二
帖是早一两日就备下了,还未等狮子动身,先有送帖人踏雪而至。一身干净的蓝布衫,手捧朱红纸帖,走村串户,不喧不闹,只在门前轻轻一站,双手递上,温声一句:“瑞狮登门,恭贺新禧,两日到府拜年。”那帖子不大,红纸裁就,墨笔楷书,正中“三狮吉庆”,笔力沉稳,旁注吉时,落款某村狮会。没有花哨,却又庄重。那是一封来自年节的请柬,一纸出由狮神的福书。东家必是笑迎接帖,敬烟奉茶。送帖人定不肯多留,道一声谢,便赶往下一户。帖一接过,当即郑重地张贴在大门侧旁,与春联相映。这是北乡代代相传的狮礼——帖先行,狮后到,礼到狮到,福气必到。一村百户,大户小户,穷家富户,只要人住,不落半户。当然,送帖既是狮队年节上门的礼数,也通过勤快小伙儿的腿脚走一遭,规划好了走狮当晚的线路。
狮队入户,讲究的是“炮响狮进,锣紧狮跌,钹缓狮出”。户主早在正堂扛几上摆好香案,燃上香烛;清茶一杯,糕饼三块,冻米糖一碟。听到锣鼓渐近,到了门前后只见中鼓一架,悬于胸前,双槌咚咚;铜锣两面,镗锣哐哐,铴锣汤汤;夹磬一副,磬里锵锵,夹里锵啋。锣鼓一阵热动后休止,公狮朝大门“夹口”三下,“跨跨跨!”那是狮神给主人家的致敬与拜年。而后公狮在前,母狮在后,一步一踏,跨进大门。狮头左摆摆,右晃晃,像是在打量屋里的烟火,又像是在扫描藏匿的邪祟。“双杆阿公”扬声喊:“狮神踏屋喽——踏遍全屋,莫病莫痛弗嗷苦!”
北乡的颠狮子,城里人叫“摩狮子”,大约是“舞”字的音变吧,我越来越觉得这“颠”字比“摩”字、“舞”字都要用得好。舞字好比中文普通话,听着就“普通”;“颠”和“摩”好比闽南音、东北腔、四川调,一听味道就来了;“摩”字让人瞬时联想到双狮间的互动转圈等;唯有这“颠”字才见狮子上下腾跃、翻滚跌宕的年节欢腾气韵!你看,领队这老狮是折腾不动了,但他手下这帮后生狮子有力气呀,一踏进屋便大幅度颠开了。先朝“上圩头”[龙游方言“上横头”,八仙桌正座,也指正堂]的毛主席像高高跃起,忽忽落下,带上夹口,虎虎生风,尽显对伟人、先人、主人的敬意。——为一颠。
在“三间统”[也叫硬三间,为传统民居。一排三间,中间为“中央间”,系吃饭、会客之正室,两边为房,灶间另搭]中央间正一圈,反一圈,向每一间房门起身致意,落地有声,摆头晃脑,节奏欢快,祈愿东家多子多房,多孙多福。——为二颠。
农家的屋子本不宽,挤了一圈的大大小小,小伙子动作又大,演员与观众就很近。颠得兴起,狮子就大张着嘴,朝这边顽皮孩子猛夹一下,又往那里大嫂大娘“跨哒”一声,弄得人家既想招惹又心生畏惧,一边笑,一边躲,大胆伸手摸狮毛,瞬时缩手“桃夭夭”;那狮颠起个屁股这里拱拱,那里挨挨,鼓点“咚”一声,它就忽一翘,夸张地朝空中放一个“过年饱屁”,引得众人哈哈乐笑不止。母狮向众人作揖拜谢,暂在中央间一隅做窝,徐徐而卧;公狮恭进灶间,对猪栏轻摆三下,向灶神缓点三头,朝碗架微微致意,“跨跨跨!”拜灶神,灶膛旺,年年有饭吃,岁岁有钱粮。——为三颠。
回至中间,公狮围着母狮轻颠慢转,时而低首蹭抚狮身,时而离身转圈打滚,动作温存亲昵;铙钹轻锵,鼓点放缓,母狮缓缓卧定,公狮摆尾护持……不需片刻,双狮跃开,忽见母狮怀中颠下一巴掌大的毛茸小狮来,伏地轻颤,憨态可掬,继而轻健跃起,奶声拜年。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小鬼头,不知何时披上小狮衣,偷偷钻到母狮身下。三狮同堂,满堂喝彩,正是中国人最盼的人丁兴旺、福寿绵延的好寓意!——为四颠。
三
狮就是这样颠,颠得并不花哨,没有漫天飞舞的跳跃,毋有眼花缭乱的招式,却有着最实的颠步、最真的心意。后生们穿着黑布衫,打着红绑腿,手擎、肩扛、腰转、腿跨,一步一沉,一威一镇,像丘陵的山,稳实;像山塘的水,明亮;像农人过日子,不张扬。锣是那爿锣,鼓是那面鼓,像山上的晨钟,像棚顶的雨点。
东家阿娘欢喜得裂开了嘴,客气地让后生们吃“糕饼茶”[鸡子糕、芙蓉糕、白糖枣为龙游北乡年节经典糕点,用之招待客人称请吃“糕饼茶”],抓大把的落花生塞进“小狮子”的裤袋,阿爸也将早已包好的一块两块红纸包递给带头阿公。铴锣夹磬“汤铛啋,汤铛啋”,乐声转缓,这一户的表演就结束了。后生们很“做客”[客气,注意分寸之意。上文的“客气”指热情],也不去坐,仅捡拾一两颗白糖枣丢嘴里,呡一口茶,当即谢过东家,扛着狮头,热热闹闹出门。“担担就街[“街”音gai,上声,龙游方言指拿了就走]啦——”刚要跨出门槛,正撞见几个梳着光亮发髻、穿着过年新衣的小媳妇,倚着门框捂嘴朝他们发声。领头的后生一时意气风发,想耍个利落身段,却不成想每一家的门扃[即门槛]各有高低,又或是刚才的颠狮耗费了些力气,下一家迎狮的鞭炮恰好炸响,又被一句软俏的戏耍撞得心神一荡,脚下一虚,连人带狮扎扎实实“跌”在女人们面前。硬壳的狮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实的“跨——”
“拜年要担红包嘞——”。满屋的老少齐声向小媳妇哄笑取闹。小媳妇们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又想着自己着实惹了祸,一听说要给红包,忙用袖口遮住脸,躲了开去。
这一“跌”,跌得俏皮,跌得喜庆,跌得恰到好处,跌出了北乡最真的年趣。——这是第五颠了。颠舞狮子中虽不能时常有的动作,但往往是最令人叫绝的华章。
颠狮子还在继续,下一家的人早在这一家候着,看过这家狮的人还跟着狮子去下家。隔壁邻舍的大人们看两三家,添个人缘;女人家姑嫂妯娌你喊我应,凑个人兴;老行人[内行、老手、有阅历的人。方言发音lǎo āng nen]关心各人阙里[家里]场面不一哪里颠得不一样,好像听各个戏班子唱同一本,那一句的调调有啥不同;后生家记挂村那边的大俏娘[大姑娘],躲着掩着跟过去看,一阵忙乱中什么也没看着;小鬼头单单就为了过年,为了热闹,为了那个味道,赶不厌,看不“想意”[ 过瘾、爽意、如意],可以追到半夜。
颠狮也好,舞狮也好,看狮也好,大家都因为年。年就是这样的一个好物种,让人心心念念,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