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文化

双桥古韵映“宗徐”

◇方小康

风自西北来,带着陇阪的沙尘与渭水的潮气,穿过汉家陵阙倾颓的廊柱,越过魏晋烽燧荒凉的雉堞,一路踉跄漂泊,终于在这浙西山水的青翠屏障前,缓缓停下了脚步。它似乎认得这片土地——瀫水与灵山江、马报水(马府源)在此交汇,冲积出一片丰腴的盆谷;水网如脉,丘陵如黛,有一股温厚而坚韧的地气,足以安顿任何疲惫的魂魄。于是,它悄然栖止,将名字赠予了此地一座祭祀乡贤的祠殿:扶风。这名字仿佛一卷竹简便在风中徐徐展开,露出千年的墨痕,引人追寻这缕古风遗韵,以及它背后,一个绵延不绝的姓氏与文明的血脉。

今日追寻的第一站,是那座在方志中读过无数次的扶风殿遗址。十几年前初访,在湖镇镇文林村,村人遥指一处草木蓊郁的矮山,称之为“乌风殿山”。乡音朴拙,“扶”化为了“乌”,雅驯的官称沉入泥土,成了更接地气的土名,倒也别有一番未经雕饰的诚实。那时山尚可攀,荒草乱石间,确曾散落着几块残砖断瓦,青苔覆面,触手冰凉,像是历史散落的骨骸。此番重来,景象却愈发苍茫。小山已被汹涌的毛竹彻底吞没,万竿修篁,绿浪接天,风过时萧萧瑟瑟,如亘古的叹息。山脚那口传说中的风水塘也已干涸,唯余一洼茂草,在阳光下寂寞地生长。殿宇是彻底地还给了大地,连凭吊的缝隙也无从寻觅。

索性就不再试图闯入那片竹海,只沿着山脚小径,任思绪漫漶开去。这祠殿所祀,乃是西晋的扶风太守徐弘。据刘宋时人徐琪《应诏上谱状表》所载,其祖徐元洎于晋成帝时南渡,“至东阳太末,因以居焉。”徐氏在龙游扎根,开枝散叶,徐弘便是元洎的曾孙,官至扶风太守,最终殁于王事。他的故事,并未止于史册的寥寥数笔,而是化入了乡土的血肉,衍生出更为悲怆的传说。这便引着人向东,去寻那第二处踪迹——马报桥。

桥在县东十五里,地名犹存。方志记载,相传徐弘战死,凶讯未达乡里,其所乘骏马通灵,竟独自驰骋千里,负着主人的死讯与未散的忠魂,奔回故土。乡人见马至而知其主殁,悲恸感佩,遂于溪上建桥,以“马报”名之,永志这匹义马的忠诚。这传说染着英雄末路的苍凉与人畜深情的暖色,虽不尽合史传体例,却被百姓郑重地镌刻在地名里,代代相传。宋、明、清,桥屡毁屡建,材质由木而石,由红石而青石,桥墩加高,桥身加固,可憩亭立于桥东,皆是后世对这份忠义不绝的续写。立于桥畔,看那瀫南支流马报水汤汤东去,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那一声凄厉的嘶鸣,划破时空的岑寂,“嘚嘚”的蹄音,敲击在每一代重修桥面的石板上,也敲击在听故事的人的心坎上。这桥,已不单是济渡的工具,而且成了一座跨越时空的纪念碑,缅怀一位死难的太守,一匹忠烈的马,和一方水土对“义”的执着铭记。

若将视线再向东延展五里,便到了筑溪桥的地界。此地名源于一个更古远的背影——徐偃王。《县志》载:“徐偃王遗址,在县东二十里溪群。偃王南走,筑室居此,故溪名筑溪云。”徐偃王,乃西周时徐国君主,以仁闻名,传说因穆王西征而率族南迁。这“筑室居此”的记载,将他缥缈的踪迹,锚定在了龙游东部的溪流之畔。今有村名“竹溪桥”,距县治中心恰约二十里,溪流绕村,徐姓为众。“竹”或为“筑”之音转,地理与姓氏,皆如隐秘的符码,与古史遥相呼应。筑溪桥的修建史,亦与马报桥有奇妙的交集。宋宣和年间,创建两桥者,竟是同一人——祝昌宥妻徐氏。这位不见于正史的女性,以其夫家之资、本家之念,将两座桥梁馈赠乡里,连通了地理,也无意中连通了一段深邃的族裔记忆。明景泰、嘉靖、万历,清乾隆、嘉庆,桥亦历经兴废,至光绪十二年,县人林巨伦(恰亦是马报桥的重建者)独立输资,重建石桥,“凡四拱,高二丈五尺,长十五丈,阔一丈六尺”,使其雄姿复现于筑溪长流之上。

马报桥与筑溪桥,一西一东,静卧于瀫南两条重要的支流——马报水与筑溪水(长枝源)之上。它们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时间的坐标,标记着徐氏一族在此地生息的两个重要节点:一为西周南奔的始祖遗迹,一为西晋死难的忠臣传说。而将这两个节点,与那东汉墓中出土的礼器勾连起来的,是一道更为确凿的物证之光。

2014年,龙游城东一座东汉墓中,出土了一件青瓷簋。此器形制古雅,纹饰精工,外口沿规整地缀着一圈六个汉隶“水”字,而器底,则镌刻着两个端庄雄浑的隶书——“宗徐”。

“簋”者,古代盛放黍稷之礼器也,非寻常百姓家可有。这“宗徐”二字,如石破天惊,照亮了幽暗的历史甬道。它无言地宣告:至迟在东汉,龙游大地已有一支徐姓宗族,不仅聚居于此,而且具备了严格的宗法礼制与相当的社会地位,以致有专用于祭祀的礼器。这只青瓷簋,与南面二里许的扶风太守祠(遗爱庙)遗址,与东面马报桥、筑溪桥的传说与记载,彼此映照,形成了一条清晰而坚实的证据链:从西周徐偃王南奔“筑室”于此的传说起点,到东汉“宗徐”礼器标示的宗族实体,再到西晋徐弘作为地方精英的代表效死王事、身后哀荣乡梓,徐氏一族在龙游的繁衍、发展与地方认同,已然脉络分明。历史不再是散落的珠玉,而被“徐”姓这根“金线”,贯穿成了一条熠熠生辉的“项链”。

然而,文明的层积,远比一个家族的谱系更为深厚。当目光从这两座桥、这一个姓氏向上追溯,投向更为邈远的时空,一幅更为壮阔的画卷,在龙游的山水间缓缓展开——那便是荷花山遗址所揭示的,距今万年前的曙光。

马报桥村附近,那座名为荷花山(土名棺材山)的低丘,在2011年的春天,向世人吐露了沉睡万年的秘密。这里发现的,是一个新石器时代早期的完整聚落:房址、灰坑,以大口盆、平底盆、高领敞口罐为代表的陶器群,以及环状穿孔器、磨棒、磨盆、石斧等工具。尤其具有世界性意义的是,在夹炭陶片中,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羼和的稻壳与稻叶,其中稻壳的小穗轴特征清晰可辨。这并非偶然地掺和,它雄辩地证明,早在距今一万年至九千年前,生活于此的龙游先民,已经不仅是在采集野生稻谷,而是开始了有意识地驯化与栽培。他们用石磨盘加工食物,可能驯养着狗与猪,在衢江、灵山江的河畔台地上,构筑起最初的“家园”。陶器上刻画的“田”字纹等符号,或许正是他们对所耕耘土地的最初认知与神秘寄托。

自这万年星火出发,文明的足迹在龙游大地上层层累叠。距荷花山南仅一公里的马报桥村寺底袁自然村东北,一座海拔五十六米的小山——三酒坛遗址,昭示着约六千年前的河姆渡——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历史风貌。遗址文化层堆积简单,陶器以夹砂红陶为主,夹炭陶中亦不乏黑胎陶片,标志着彼时制陶技艺的演进与新文化因子的融合。

我们试将荷花山、三酒坛遗址,与同样在龙游发现的青碓遗址(其文化层自上山文化延续至跨湖桥文化)联系起来,看到的是一幅文明源流的清晰图景:钱塘江上游的这片盆地,在末次冰期结束后气候转暖的“全新世早期”,迎来了第一批从洞穴走向旷野的拓荒者。他们发展出复杂的渔猎采集经济,并在此过程中,率先叩响了稻作农业文明起源的脚步。上山文化(以荷花山、青碓早期遗存为代表)是跨湖桥文化的重要源头,而跨湖桥文化又滋养了后来的河姆渡文化。浙江乃至中国东南沿海的新石器文化序列,其源头之一,正可追溯至龙游所在的这片山水。所谓“上山文化”,其遗址群正多分布于钱塘江上游的丘陵河谷地带,这昭示着一个深刻的地理文化命题:浙江的远古文明,并非仅仅从海洋或下游溯流而上,而是同样从河流的上游,从那一片片适宜耕作与居住的盆地中孕育、发生,再如溪流汇成江河般,向下游播散、壮大。

于是,眼前的这片土地,其历史层理骤然变得无比丰厚而清晰:

最底层,是万年以前,荷花山、青碓的先民,在晨曦微露中,播下第一粒人工驯化的稻种,点燃了文明的星火。他们沿着衢江、灵山江的脉络,缓慢集聚,为这片土地的“人气”奠定了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基础。

其上,是六千年前,三酒坛遗址所代表的河姆渡—马家浜文化时期,制陶工艺演进,文化交往初现,文明在持续的积累与互动中向前迈进。

再上,是传说时代,徐偃王南奔的身影。当黄河流域的政治动荡波及东南时,这支以“仁”为帜的族群,选择了这片已有数千年农耕底蕴的盆地作为避地。“筑室居此”,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建构,更是文化基因的又一次植入。徐姓,或许正是在此时,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深刻的联结。

继而,是汉墓中那一声“宗徐”的铿锵自白。经过数百上千年的生息,徐氏已成为本地重要的宗族,拥有礼制与器物所标明的社会身份,他们将根须深深扎入龙游的土壤,成为地方历史叙事中不可或缺的主角。

而后,是西晋徐弘的忠烈故事与其坐骑的悲鸣。这标志着地方精英对国家秩序的参与与忠诚,其事迹通过祠殿(扶风殿)与桥梁(马报桥)的修建,被转化为地方性的道德资源与集体记忆,进一步塑造着本地的文化品格。

最终,是宋、明、清历代,地方官、乡绅、节妇(如徐氏)、义商(如林巨伦)不断重修、重建马报桥与筑溪桥的接力。这不仅是公益善举,更是在一次次物质性的建造中,对贯穿于这片土地的历史精神——无论是远古的开拓、文化的交融、先秦的迁徙、汉晋的宗族与忠义——进行着周期性的确认与传承。

风,依旧在吹。它吹过万年前荷花山先民磨制陶器的篝火,吹过六千年前三酒坛畔陶窑的烟霭,吹过徐偃王筑室溪畔的哀叹,吹过东汉“宗徐”簋在祭坛上的肃穆,吹过西晋义马驰归的烟尘,吹过宋明清历代石匠修建双桥的“叮当”声响,终于吹到了今日,吹动那片无言而深情的竹海。

“乌风殿山”,这地名此刻不再显得土气。“乌”,是墨绿竹海的颜色,是肥沃泥土的颜色,是青瓷簋与远古陶片历经火炼与时光后的沉静釉色,也是历史本身沉默而深厚的底色。那缕“扶风”,并未消散,它已化入这万千竹叶的每一声轻响,化入脚下溪流的每一道波纹,化入这层层叠叠、直到地心深处的文明积淀之中。

双桥依旧,映照着“宗徐”的悠长血脉,更映照着这“万年龙游”,如何从第一粒稻种的微光中走来,历经陶器的演变、文化的交融、无数的春华秋实与聚散离合,将每一次开拓、每一次融合、每一次铭记,都锻造成自身坚韧不拔的骨血,最终成就了这瀫水之南、双桥之间,一部写在大地上的、无比恢宏又无比亲切的史诗。殿宇虽湮没无迹,却仿佛无处不在。它不在山上,而在风里,在水里,在稻米的芬芳与陶土的记忆里,在石桥的倒影里,在每一个承载着历史重量的地名与姓氏里,在这片土地深沉而永不止息的呼吸里……

2026-03-23 14 14 今日龙游 content_611615.html 1 3 双桥古韵映“宗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