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龙

水凤姐比我长一岁，是我大伯的女儿。我和水凤姐一生才见过三次，彼此的牵挂却有千万次。

事情是这样的。

我父亲原本是乌溪江岭头乡赖家村人，新中国成立之前做槽工来到了石梁镇寺桥村，后来住在了我妈家，成了外乡人。那时没有公路，山区交通不便，赖家与寺桥这百里路程就成了万里之遥。父亲很少回老家，几年才回去一起，因为来回需要盘缠。

我第一次随父亲去岭头是九岁那年。那时，乌溪江水库还没造，我们从衢州乘早晨的客车到小湖南项家，再步行到赖家村，五十多里。父亲一次又一次指着远处的山，鼓励我走啊走，我一双小脚都走肿了。到赖家见到爷爷已是黄昏。长长的石头路，黄黄的泥巴墙，黑黑的门板屋，爷爷给我端来泡脚水，一个小姑娘给我递来了擦脚布，这就是大伯的女儿水凤。

此次探亲正是春节拜年，小山村的人都在家，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都是廖姓客家人，吃了东家吃西家，水凤姐带着我玩。一会儿掏几颗炒玉米籽给我，一会儿又摸一块江山米糕给我。炒玉米籽有炒开花的，还有炒了不开花的，我们石梁这边有，一咬“咯咯”响。江山米糕第一次吃，硬硬的、干干的，非常难咽。水凤姐告诉我，江山糕会越吃越有味，越吃越香。我吃着吃着一声咳嗽，糕粉从嘴里喷了出来，撒了水凤姐一身。她一点也没怪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把我也逗乐了。

第一次见水凤姐，她给我的印象是漂亮、活泼、可爱。第二次见到水凤姐是1973年春节，我二十一岁高中毕业，父亲带我们全家去拜年。石头路，黄泥墙，天空飘着淡淡的炊烟，地方没有变，变的是给我打泡脚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不在了，水凤姐不见了，祖上的旧屋变得东倒西歪，大伯家多了几个小妹妹。群山巍峨却光秃秃的，笑脸依旧却有几分无奈，集体化年代乌溪汇库区的山村开始沦为贫困山乡，群众温饱难以解决。大伯家因为生了“五朵金花”，生活十分困苦，所以水凤姐也早早出嫁了。父亲不敢在大伯家多吃饭，一家亲戚吃一餐，都吃过了就回石梁。我非常想见一见水凤姐，父亲安排了一个晴天，翻过洪公凹，去江山那边上门拜访。

洪公凹的阶梯一个比一个高，每一步都寄托着我对水凤姐的思念。

上山摸蓝天，下山踩白云。水凤姐嫁的江山那边，还是小山村，又是泥墙屋，门前一道石头坎，屋里空空的。看到娘家亲人来了，水凤姐很开心，但因家庭贫穷，她一再检讨没什么好招待的。为了不给水凤姐增加负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第二次见水凤姐是亲切的，却少了欢乐，心头产生了忧虑，我开始担心起水凤姐的生活来，甚至心里有点恨水凤姐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个年代，山区群众都贫穷，库区群众更穷啊！

1974年，我当了兵，往后二十年再也没见过水凤姐。1992年，我从部队转业到衢江区政府机关工作，曾多次去岭头赖家村，调查贫困村情况，库区农民增收难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亲友们一贫如洗的生活，让我非常地担忧。几十年过去，人民政府对库区群众脱贫奔小康扶持力度非常大。一方面开通公路，让山民交通方便；另一方面下山脱贫，让库区村民迁移山外，让农户从根本上脱贫。如今，岭头赖家村通了公路，并且有了公交班车，出山比过去方便多了。部分群众享受了下山脱贫的政策，分别安置到了廿里、云溪、高家等地，原岭头乡六千多人口，迁出二千多人口，剩下四千多人口走上了全面小康之路。

水凤姐怎么样了？她的生活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结。今年六月二十七日早晨，乡邻邱维正会我回赖家村看看，我拿起手机就走。

蓝天白云，绿水清山，黄墙黛瓦，村头老农，看似原生态的环境没有变。但走近一看，许多房子都锁着门，有的门口长满了草。邱维正给我介绍，这家在外地打工，平时不回家，过年才回村；那户儿子有出息在城里做了老板。来到大丘爿、大坑头自然村，我大伯两个儿子一个在石梁镇发展，一个在廿里做工。叔叔三个儿子两个在廿里打工，孩子在镇上上学。山村依旧，日子更新！

午饭之后，邱维正和他的爱人热情地领我去找水凤姐。

通公路之后，从赖家到江山洪公那边，再也不用一步步翻越洪公凹了。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山道绕行，我们找到了水凤姐住的洪福村。乡亲告诉我们水凤姐已在几年前迁移下山，在清湖镇一村定居。我们一路驱车赶到清湖，开始打听水凤姐的家。邱维正是赖家村长大的，与移民交流有办法。经过一番周折，我们终于找到了水凤姐的家。

家门没关，在邻居们建议之下，我们推了进去。排屋，从一楼可以上到三楼。看起来与一般居民没什么特别，但一楼的一辆豪华轿车和一辆豪华摩托能看得出水凤姐生活奔小康了。水凤姐不在家，邻居们帮着打电话寻找。

夕阳西下，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水凤姐没回家来我们很焦急，我的一颗心好象是悬着的。五点钟了，水凤姐赶回来了，忙着让坐，忙着烧开水，忙着问这问那。我握着她娇小的手，看着她开心的笑容，仿佛又见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水凤姐。

急着赶路，许多话来不及说，眼前摆着的这一切，有些话也不用说了，我对水凤姐生活的担忧彻底消除了。分别的时候，我默默念道，大姐啊，你是国家下山脱贫政策的受益者，愿你和乡亲们在全面小康社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