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顺就要通高速了！”这是庚子年最令泰顺人激动的一件事。

位于浙江最南端的泰顺县，是浙江最后一个尚未通高速的陆域县。这条正处建设尾声的文（成）泰（顺）高速公路，全长56公里，总投资109.3亿元。国庆期间，我第一次驾车从县城上文泰高速到南浦溪，直向乡下老家。面对一路熟悉又陌生的大山、溪流、沟壑，我难抑激动之情：泰顺，我从高速公路来了……

走出大山方成龙

多少年前，通高速对泰顺人而言是个遥遥无期的梦。在泰顺，山民常以“景泰帝赐名”引以为傲：泰顺置县前，山高皇帝远，浙闽边境暴发了著名的邓茂七农民起义。出于长治久安之虑，明景泰三年（1452年），明代宗赐名“泰顺”置县，寓意“国泰民安，人心效顺”。

曾经，不少外地人在经历了一番峰回路转和翻肠倒肚来到泰顺，不免疑惑：这山高路远之僻壤，关隘阻隔，道路逶迤，险象环生，何“泰”之有？何“顺”之说？

拂去历史的尘埃，可以清晰地看到，从明朝开始，欲“泰顺”，必造路，成了历代为政者的共识。据史载，至明代，泰顺始有铺舍和驿道。明景泰2年（1451），辟瑞泰驿道，称“官马大道”，由塘兵传递公文。县境内共10铺，每铺相距10里，之后进入瑞安县界（今文成）。清中叶以后，飞云江上游的百丈水运兴起，官道改由百丈口乘舟顺江而下至瑞安，转道至温州。少时，我常在家门口的“官道”看到三三两两途经而过的路客。

通公路前，这个位于泰顺北部与文成接壤的乡村，穷山僻壤，唯有那条日渐荒废的“官路”，算是与外往来的唯一交通。从老家去县城，要翻山越岭七十余里。上世纪三十年代，我的爷爷从文成顺着“官道”搬迁至包垟，亦耕亦商。爷爷有五子，分别取名“名”“誉”“德”“进”“来”，期望他们名德兼修，有朝一日走出大山。四十多年，泰顺文成往返，爷爷肩挑步行，练就了一付铁脚板和硬筋骨。一次，爷爷带着年少的我爬上长岭，汗涔涔地说：“什么时候能造条公路该多好啊！”直到他老人家去世，也没看到公路的影子。

今年85岁的家父，在自传中记述13岁步行去县城赶考的经历：1948年泰顺中学招考前五天，凌晨3点，父亲背着书，跟随挑猪仔进城出售的夏伯父出发。爬上莒江岭、欂头岭，至中午，扒几口冷饭继续赶路。爬到最后一条岭已是精疲力竭。此岭称状元岭，长十里，相传因宋代温州首位状元徐奭曾往返于此而得名。夏伯父便说：“刘名啊，当年徐奭可是常爬这岭才考中状元的！”当父亲铆足劲爬上岭头至县城，已是傍晚6点，两人整整走了16个小时。后来，父亲如愿考上了泰中。

我第一次离家进城是在十二岁。从老家走了3个多小时，到金坑乘车。一路山道弯弯，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但比起父亲当年，不知好过多少倍。几年后，我挑着书担子，踏着“官道”，到十几里外的莒江读中学，周末往返，风雨不误。三年后，高中毕业的我，从这条“官道”出分水关，走上了从军之路……

山区交通发展的拐点最早出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从浙闽边陲的分水关至泰顺县城，万人筑路大军修通通往山外的第一条砂石公路——长达104公里、1500多个弯道的58省道。但无情的现实却是，落后而闭塞的环境，一直是这个山区县面对的硬伤，以至于泰顺人向来默认“走出大山方成龙”之说。本世纪初开始，数以万计的泰顺人走出大山，在全国各地从事市场投资开发，成就一代“中国市场著名商帮”——“泰商”。

近些年来，泰顺大力发展公路事业，落后的交通面貌日渐改善，现全县拥有公路总里程2200多公里。

风云际会终有时

通往乡下老家包垟的“官道”，终于被文泰公路、莒崖线、联包线、新包线所替代。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国家重点建设项目珊溪水利枢纽工程建设启动。一夜之间，飞云江变成飞云湖，包垟三面环湖，数千乡民的交通多处被截断，俨然“孤岛”。影响水质的加工业、养殖业纷纷关停，原本欠发达的乡村经济日渐式微。

本世纪初期，溧宁高速文泰段前期工作揭开。

“2020年底文泰高速公路必须实现通车！”这是省委省政府下的军令状。众所周知，浙江的富裕程度一直位居全国前列，虽然这几年交通建设迅猛，可尚未实现陆域“县县通高速”，这成了欠发达地区奔向全面小康的痛点。文泰高速的开通，偏居一隅的泰顺将作为浙江最后一个通高速的陆域县写入史册。

作为曾经的交通记者，记下这个历史时刻，是对家乡记忆、离离乡愁的最好怀念。今年5月，我开始了文泰高速公路的采访之行……

在4700多名建设者“浙之巅，我来了”的高喊声中，在工程克服疫情带来的重重困难之后，文泰段高速将宣告通车。家乡的父老乡亲终圆高速梦：从乡下老家进城，从城里回乡下老家，不需半小时。为了国家重点水利枢纽工程，为了500万温州人的“大水缸”，家乡失去了很多，但今天也得到了丰厚的馈赠：眼前绿盈盈的飞云湖，开通在即的文泰高速……

今年七月，我驾车上了这条通往老家的高速。从县城到南浦溪出口，22公里，沿途“10桥9隧”创造了“两项之最”：全长571米的洪溪特大桥，是亚洲跨径最大矮塔斜拉桥……这是一条用桥隧架起的高速，令人叹为观止。技术人员告诉我，文泰全线20座隧道、31座桥梁，桥隧总长度达40.43公里，桥隧密度高达总里程的72％，是浙江桥隧比最高的高速，建设之难为浙江高速建设所罕见。

葱茏清万象，缭绕出层山。一路来，瞬息万变的云雾，给大桥、道路、溪流、沟壑披上了一道道神秘而多姿的面纱，置身其中，如入仙境……

高速开启小康路

对每个泰顺人而言，一个高速时代正在徐徐开启，“高速效应”将会凸显——

生态环境状况连年排名浙江第一的泰顺正久久为功，砥砺前行，全面实施生态兴县战略和“旅游百亿工程”，化大山之劣势为生态之优势，大做“泉”、“桥”、“山”、“水”、“石”的文章。

包垟乡，原是距县城66公里的最偏远乡，一夜间成为泰顺首个连接高速的乡。采访中，让人感受到高速时代到来的浓浓氛围——

包垟乡乡长龚晓春说：“文泰高速通车，包垟乡紧抓千年难逢的机遇，积极谋划‘农业+旅游’发展模式，打造‘归园田居、湖韵包垟’。高速的开通，还牵动乡内路网的全面提升。去今两年投入千万元完成32公里农村公路改造提升。以前全乡没有一座车站，目前开始筹建新车站，年底将建成乡运输服务站。”

好山好水好杨梅，原汁原味原生态。包垟是泰顺最大的杨梅产区，拥有杨梅2600多亩，产量达200多万斤，种梅人给它取了个雅名——湖畔杨梅。乡杨梅协会会长吴进山说：“因杨梅成熟期短，以前交通不便，市场拓宽难，有的便烂在山上。”一阵扼腕叹息后，吴会长喜形于色：“通了高速，外地人就可以进来采购杨梅。随着乡镇物流点的入驻，全乡开发了网络销售平台，物流车可以直接开进果园，将打包好的杨梅装车运往全国各地，‘湖畔杨梅’的品牌就会叫得更响了。”最近，乡里还特邀一批乡贤，献计献策，共商发展大计。

蓄势待发的岂止是包垟乡。全县下辖19个乡镇，位于高速沿线的有5个乡镇，开始进入“高速效应”初显期：罗阳镇围绕“多彩文化养生城”定位，打造“最美山城”；南浦溪镇创建唐宋遗风乡村示范带，打造省级旅游风情小镇……

我也以自己的方式迎接高速时代的到来。几个月前，忙于回到包垟老家打理旧宅。百岛飞云湖成为旅游景区，老家成了生态宜居的家园，与年迈的父母及家人常回乡走走，不仅是出自对家乡的依依情结，也将是一种多么令人奢望的生活时尚啊！

不禁感慨，当年景泰帝的赐名寓意，正在文泰高速的通车中变为现实……

□刘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