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梅花碑

会呼吸的番薯干

冬至已过,冷空气却有点姗姗来迟。周末,接到萍儿电话的时候,阳光正暖。她在那头笑得像一片美味的番薯干:“给你留了一袋大坪山的货,再不来,我就自己啃光了。”我应和着直奔路口,像赴一场少年时的约。

大坪山海拔不高,背风向阳。去前,萍儿曾带我实地探访过一番。萍儿婆家就在半山腰,屋前一条狭长土埂,横着晾番薯干的竹排。黑褐色竹排上卧着橙黄色番薯干,似一幅色彩鲜明的田园画卷,又似大自然精心布置的静物陈列。一下车,就隐约闻到番薯天然的甜丝丝味。片状的番薯干排得紧密,像一枚枚古旧铜币。萍儿递给我一块晾干的,指尖触到略有沙砾感,她说那是霜风留下的粗粝,裹着糖分渗出的软甜。入口轻咬有点韧,嚼两下,甜味便漫上来;再嚼,甜香环绕唇齿间,仿佛把人一下子拉回到儿时画面。

小的时候,冬天的风像一把细齿梳子,从山脊一路梳到屋瓦,把云层梳得稀薄,把阳光吹得透亮。这样的日子,外婆总要抬头望天,嘴里念着一句老掉牙的农谚:“霜降见霜,米谷满仓;立冬见晴,番薯成糖。”她说的是晒番薯干具备的好天色。

晴,要晴得干净;冷,要冷得干脆。只有这两样凑在一起,番薯才干得快、收得拢、藏得住。

深秋,外婆会把刚挖的番薯带泥储藏放置一段时间。等到初冬,她就把番薯拣出来,个头均匀的,无疤无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作为晒番薯干的上乘精品。她用心洗、煮、切、晒。乡间老屋旁,有一块长长青石板,那是专门用来洗番薯的地方。邻里们都喜欢将番薯放在上面清洗,久而久之,青石板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外婆总是嫌我手嫩,叫我不要添乱了。等洗好满满一大筐,灶膛里柴火已开始噼啪作响,火星跳到外婆脚背,她也不躲,只顾翻锅里的番薯。蒸汽裹着甜香,把脸庞蒙得湿透,门外寒风钻进来,像一条银鱼,游走在满屋甜味里。

番薯煮透,露出奶黄内瓤,皮一捋就掉。外婆用刀给片成一指厚的片,每片都带着一点弧度,像一弯月牙。她动作娴熟,刀尖抵着砧板,一旁的我总是小心翼翼把切好的番薯片轻轻码到竹排上,像摆一盘刚出炉的月亮。

竹排被抬到屋前空地的长凳上,那是最向阳的地方。日头刚升,光就一瓢清水似的倾泻下来,番薯片被照得半透,脉络清晰。外婆喜欢用纱布罩住,防鸟也防猫。我和伙伴们负责“守晒”,任务是把被风掀开的纱布边角重新压好。当然,我们一边守护,也一边偷着吃。还未晒干的,嚼起来没韧劲,但甜味依旧。这偷吃的幸福,是最好的味道。

午后起了霜风,天空澄澈。风把水分一点点卷走,也把甜味一点点浓缩。傍晚,外婆把半干的番薯片收回,放在竹篮里。夜里气温骤降,次日霜重。冷天气像一位冷面糖匠,用细碎的冰晶把番薯片再腌一遍。如此反复三日,番薯片缩成番薯干,边缘微卷,表面结出一层淡淡的白霜。外婆用手指一捏,硬中带软,便知道成了。她装罐时,总要在罐口留一条缝,说让“日头气”散一散,否则容易发霉。这时唇齿间的番薯干,甜里带着霜的冷,像把一个冬天含在舌尖。

后来的冬天,我几乎每到一个地方,特别是古村落,都会特意去搜寻番薯干的踪影。现在,超市也有各种番薯干,真空包装的,散称的,都有。我买来吃过,甜得直白,明显少了那一缕霜风与日晒纠缠后的干脆。

晚上,我索性把萍儿送的整袋番薯干都倒出来,在灯光下排成一排,像重摆当年那一筐“月亮”。我拿起一片,对着灯影照,里头的纤维像叶脉,像河流,也像掌纹。

我仿佛闻见远处半山腰里,那一排排番薯干正悄悄呼吸。这番薯干,把一段饱满的日子,通过日晒、霜冻、风干,压缩成一枚小小的记忆芯片。等到每个冬天,让我们情不自禁想起。

□应辉景

2026-01-31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603381.html 1 3 会呼吸的番薯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