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一过,江南上空的雪慢慢融化,化成了密密的细雨。
细雨飘下,想到了杭州的西湖,想到了苏东坡对西湖的赞美:“晴方好”“雨亦奇”。
奇在哪里呢?
那一天,下着雨,来到南山路,站在了西湖边,向北望去,湖的尽头是山。细雨中的山是什么颜色?奇了,黛色。西侧有一条长长的堤,又奇了,细雨中的苏堤,暗色,像一堵淡淡的黛色的墙。湖中有岛,蒙蒙细雨里,岛的颜色也像是黑色的了。
雨落下来,像是将整个天空都降到了湖里,让天与湖相接。绵绵不绝的细雨使天与湖成了一色,奇了,这天与湖都成白色的了,不是耀眼的白色,但因有黑相衬,便白得分明。
江南的雨,使西湖成了黑白两色的国画,这才知道国画之美,美得奇妙。
江南的雨不会只落在西湖里。那一天,我来到了雨中上海的徐家汇公园,向北穿过公园,横着一条衡山路,过了衡山路,又是一个公园:衡山公园。雨中的公园,蒙眬地现出别样的景致。公园边有一条路:宛平路。真没想到,繁华的大都市,喧闹的大上海,会有这样一条清静的路,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莫非是雨使路变得清静了,又莫非是这路使雨变得轻柔了。宛平路的两边间或有一条更小的路伸出去,像是通向一个庭院,细雨绵绵中,这庭院显出深深的样子,很想进去,显然不宜,便生出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疑问。
缓缓地漫步在宛平路上,竟有些遗憾了,遗憾这路太短。细雨中隐隐地像是有了一个感觉,努力寻找着这想找的感觉,忽然唰唰地过来一辆小车,这感觉像是被这唰唰声冲散了,这才醒悟,这毕竟是大都市,这毕竟是一条街。
但我终究还是找到了这个感觉,因为我想到了雨中的故乡,想到了雨中的古城:绍兴。我年少时的绍兴古城,是一座水城,有许多的河,同时又有许多的小弄,雨中的小弄,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迷人。雨落进小弄里,落在了小弄的青石板上,一会儿,路湿了,雨水在小弄的青石板上变成了细细的水流。仰头望天,天有些窄。小弄外面的开阔处,雨是随意降下来的,而小弄里的雨像是有意从四面八方寻来的,它们寻到了这个小弄,争先恐后地挤进小弄。用什么挡一挡这雨呢?小弄的那一头忽然开出一朵花来,原来是一把花纸伞,纸伞下是一个俏丽的身影。
白的墙,黑的瓦,窄窄的天,青色的石板,细细的水流,一朵开放的花,这雨中的小弄也像一幅画。
雨落下来,落进一条河里,这是杭州城里的东河,河的两岸是密密的林,林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那天,我踏进了这条雨中的河边小路。细看了能发现,河面有一阵阵的雾升上去,迎着纷纷落下来的雨。岸边一蓬蓬的柳,在濛濛的细雨中如烟似雾。想到一个词,一个有些熟悉却始终不甚明了的词——氤氲。在这雨中河边的林中走一走,用不着翻看词典,就会明白氤氲是个什么景象、是个什么意思。这雨中的河与林也像一幅画,一幅烟云渺渺的画。
孤独感有些过度的柳宗元,在他的诗中,有一位“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不免想,如果不是满江的雪,而是绵绵的春雨呢,这意境就会大不一样。微雨茫茫的湖面,一叶轻捷的小舟,一根微弯的钓鱼杆与下垂的线,这正是故乡陶堰东鉴湖最常见的画面,如果让罗丹遇见,一定会将这蓑笠翁当作模特,制作出绝妙的雕塑。
每次下起江南雨,总是给我平添了诸多乡思。思绪里的江南雨,就像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咛。故乡陶堰,浙东运河岸边的小镇,是近代史上革命志士陶成章与和平老人邵力子的故乡。史书记载这里出过43个进士,无一贪官,犹如江南雨汇成的一股清流。
江南雨飘下来,献出了一幅幅奇妙的画面。写不完,赞不尽的江南雨!
□淘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