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难得闲暇。午饭后，冒出个疯狂念头：打点行装，去安昌。

从平阳到绍兴北，动车两小时有余。这是一种奇妙的时空折叠，从浙南山海间到置身于浙北的水网平原。很快，绍兴特有的那种温润，便从车窗缝隙里钻了进来。

天气虽湿冷入骨，但雨中安昌，呈现出一种复古与沉静。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黑亮，像是一条条青墨色缎带。沿岸民居是典型的黑瓦白墙，在烟雨笼罩下，黑的色泽愈发深沉，整个古镇仿佛变成一幅浅淡水墨画。我喜欢这种内敛而沉稳的复古气质，它暗藏着时间背后的生机与从容。

腊月的安昌，是被酱香浸泡透了的。

前往住处，空气中一股霸道而醇厚的咸鲜味便弥漫开来。那是黄豆发酵后的醇香混合着肉脂在风中风干的地道滋味，是独属于腊月的“年味”。我们沿着小巷前往住处。廊檐下、河岸边，甚至是空气里，都填满酱货灵魂：酱鸭色泽琥珀，像披了一层油亮的铠甲；香肠短粗红润，一节节鼓胀着；还有鱼干、肋排、猪舌、鸡翅，甚至连鹌鹑都成串挂着，密密匝匝，琳琅满目，像是举办一场盛大的腊味盛宴。

我们夜宿古镇里的“安昌老客栈”。客栈临湖而建，木窗推开，是微波涟漪的河道。夜幕降临，一排排红灯笼依次亮起，倒映水中，与灰蒙蒙的河水相映成趣。办入住时，客栈老板送了一张“仁昌酱油领取票”。这接地气的温暖，倒像走亲戚时长辈塞来的土特产，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次日清晨，冬雨初歇。被雨水洗过的古镇，像是刚出浴的美人。我和孩子沿着河岸闲逛，此时的安昌，彻底变成了一个美食广场。

店铺里，腊货依旧是主角。孩子的脚步驻留在一家现烤鹌鹑摊位前。我们点了两只，刚出炉的鹌鹑冒着热气，色泽枣红诱人。撕开一只腿，肉汁顺着指尖流下，咬一口，外皮酥脆，肉质嫩滑。咸香中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是一种纯粹的肉欲满足。孩子一边吸溜着气一边啧啧赞叹：“妈，这比外面的烧烤绝了！”

没走几步，一抹清冽米香，氤氲飘来。那是刚出笼的热腾腾印糕。木蒸笼一掀，白色蒸汽倏然腾起，露出红红绿绿的糕体。这印糕做得极为讲究，有桃花粉的，有薄荷绿的，还有原色的米白，上面印着精美的花纹或文字模样，酷似一件小巧玲珑的工艺品。买了两块，迫不及待趁热小口，米粉的细腻质感在舌尖散开，软糯不粘牙，甜而不腻，仿佛把整个江南的温柔都吃进了肚子里。

一路走，一路吃。臭豆腐的酥脆、梅干菜扣肉的浓郁、糖画的甜脆……古镇的街道不长，却像是一条走不完的美食长廊，每一步都能踩中味蕾的兴奋点。

算起来，距离上一次来安昌，整整八年了。那年，安昌有雪。孩子还是一个八岁小娃。

八年，是一个不短的刻度。那时候，孩子走路还要牵着我的手，看见什么都新鲜地问个不停；如今他已比我高出半个头，能和我并肩看风景，还能认真找寻大众点评的美味。眼前一切，蓦然滋生一分“长大真好”的淡然，却也多了“且行且惜”的感慨。

站在石桥上，看着桥下乌篷船缓缓摇过，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依旧是“哗啦、哗啦”，这一幕与八年前一模一样。安昌河依旧，石板路依旧，连空气中的酱香味都似乎从未改变。改变的，或许只有我们自己，和我们看待世界的心境。

时过境迁。很多时候，我们不再急着去某个地方，而是愿意花时间去发呆。可以去看一只酱鸭如何在风中风干，亦可去看雨水如何在瓦片上汇聚成滴。古镇就像一位沉默老友，它不言，却用它的烟火气接纳所有风尘仆仆的面孔。

重游安昌，与其说是走走看看，不如说是一次回访。所及之处皆是古镇冬日里的特有勋章，这种富足仪式感，亦是整个江南的滚烫诗意。

□应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