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梅花碑

她的名字,像紫云英

总觉得欠紫云英一些什么。

父亲的老朋友李叔叔,总念叨:“等春天来的时候,我想去你老家吃盘紫云英。”

春天来了,紫云英生长时,李叔叔如期而至。

加上野葱、马兰头,一桌子就这么春意盎然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母亲在一旁偷笑——以前给猪吃的花草,现在变成了人吃的好菜了!

春天的空气,清新,湿润。李叔叔一行在田埂上走走停停,尽管如今已经看不到成片的紫云英了,依然流连忘返。我的思绪也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村里的整片田野,都是紫云英的天下。就像铺就了一张碧绿的大地毯,初春的紫云英,叶子绿得发亮,令人精神振奋。

我们常常在田野里玩耍,从田的这头下去,也不抬脚,一溜烟地冲到那头,跳下高高的田塍,进入下一块稻田。我们踩过的路,直直的,就像天空中飞机飞过后留下的那条线,此时在碧绿的田里犁出了一条翠绿的通道:紫云英朝着我们奔跑的方向,齐刷刷倒下了。鞋帮上裤腿上被粘上了绿色小叶片,裤脚自然是湿了几块的,拍一拍,抖一抖,无妨,继续奔跑。过往的大人们看了都会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杀才格东西,花草又被踩坏了。”我们就呼啦啦作鸟兽散。

紫云英踩不坏,第二天,它又站起来了,毫发无损。

紫云英生长的日子里,我们喜欢在田野里奔跑,看着它顺着我们行走的方向弯腰,第二天站起来;又弯腰,又站起来。乐此不疲。

除了如此玩耍,更多的是采摘的记忆。田野里,一片片枯黄的稻草缝隙里慢慢泛出嫩绿的时候,我们就开心起来,意味着猪草有了着落,家家户户都会播种花草,那是猪的口粮呢。如果采了别人家的,就是偷。于是每家都会有人有意无意地巡逻,抓了谁家的孩子,除了归还花草外,免不了骂一顿,更严重的是,告发到家长那里去,偷了半篮子的嫩苗,得归还一篮子的成熟花草。

放学后的家庭作业就是采猪草,葛藤、野麦、马兰头等等,只要猪能吃的,都装进篮子里。小伙伴们,不分男女,一人一个竹篮,打打闹闹,跳跳唱唱,风卷残云般地抢夺地盘,路过花草田边,顺手牵羊拽一把,藏在竹篮下,上面用各种杂草覆盖算是伪装,然后快速跑回家,拿块墩板操起菜刀,急急忙忙切断花草“毁灭证据”。大人们太忙了,无暇顾及这些。母亲倒是会时常叮嘱:“不要去偷别人家的花草。”

我们不仅偷田里的花草,还偷别人篮子里的花草。邻居家有个叫云英的姑娘,应该比我们大十几岁吧,全身发育得鼓鼓的,两个脸蛋胖乎乎的,眼睛又黑又大,清澈透亮。她家里穷没上过学,不识字也很笨,数钱都数不清,每天都在田里地里缓慢地干活,缓慢地走路,不太说话,见人就笑。我们常去捏她粉嫩的脸蛋,她只微笑也不生气。她也是每天傍晚出门采猪草,慢慢地采,从不着急,我们打闹一阵后发现完不成任务了,就去偷她篮子里的,有时候她真的没发现,就算发现了就骂一句——“杀才格东西!”边笑边骂,也不生气。我们后来就直接抢了,刚开始,抢一小把,后来把她篮子里都抢光了,她也不反抗,还是不停地骂那句“杀才格东西”,脸上表情还是微笑着。她太胖了,很笨拙,不等她转过身来,我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她呢,继续像雪球一样的,在一条又一条的田埂里滚动,天黑看不见路了,才采满一篮子猪草回家,她从来不偷花草。

紫云英开紫色的花瓣,虽然不漂亮,但也很可爱。采上一大把,放鼻子底下闻闻,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是一点泥土的腥气。云英的家,就在大路旁,每次也能看到她,我们把紫色的花瓣别在她两个耳朵后面,或者插在她乌黑的长辫子上。她笑眯眯地接纳,任由我们胡闹着。

不等全部开花,在最肥嫩的时候,紫云英就被割了做饲料。大把大把地割,一担一担挑回家,到了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切成断,家里五口人,围成一个圈,身后是一堆花草,剁碎了堆在圆心中间,“嚓嚓嚓嚓……”手起刀落,渐渐地,圆心就变成一座小山,父亲开始用畚斗运到大缸里去,装满后,就叫妹妹爬上去踩,妹妹终于可以不用切花草了,高高兴兴地在里面跳啊跳。整个房子都充满了花草的青气,悠悠的青气飘荡着,双手也变得绿油油的,手指甲里的青气要过很久很久才洗得掉。

我和李叔叔一行走在田野里,寻找着零星的紫云英。路过云英娘家的门口,自然地停下来,我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听说多年前她生了病,已经不在了。

我总觉得,欠紫云英一些什么。

□王文英

2026-03-21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611796.html 1 3 她的名字,像紫云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