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会会
一
想起母亲,我的脑海里总会蹦出几只大大小小的咸菜缸,它们不说话,东倒西歪。
三岁那年,村西头老榆树下的石渡上停了一艘水泥船,船上装满各种各样的缸。母亲攥着那皱巴巴的几张纸币,兴冲冲地跑去买缸。为家里添砖加瓦的事,她总是最乐意去做的。当时一共买了四五个,最大的一口放在灶脚边用来盛水。靠墙的一面盖上几块洗干净的旧木板,再放上一个铜勺,也算是配套了。除了水缸还有牛腿缸、橄榄缸、小小的米缸……就像一大家子,远道而来,安家落户。往后的日子里要跟着我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了。有了这些缸,家里热闹了不少,日子也慢慢有了盼头。
母亲是村里算得上的巧媳妇,识字明理,吃苦耐劳,有一股过日子的劲儿。她的孩子除了我和哥,还有她的一亩三分地。读书人的四季在书本里,母亲的四季耕耘在土地里,散落在一茬又一茬的农作物里。母亲是懂生活的人,三餐四季,了了分明。
二
我五岁,哥八岁,每天放学后,他就拎着一个铁皮桶把缸里的水打满,小小的身影扭得像一条田埂里的小泥鳅。一路晃荡,河水洒了一半,地上的水迹就像蜗牛爬过的痕迹,歪歪扭扭。提满这缸水,哥已累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淋淋的,脸蛋红扑扑的。那时,生产队里不允许私自养鸡,母亲在水泥板下垫了稻草偷偷养了一只老母鸡。老母鸡隔天就会生一个蛋,这枚鸡蛋便成了哥的慰劳。
母亲在水缸里放一块明矾,小小的明矾就像月亮一样,月光一洒,大地就亮堂起来。明矾一落,河水便清冽起来。掀开缸上的旧木板,映照出两个小小的“童年”。哥舀起一勺水,放入铁锅,把鸡蛋放入水中,盖上比他个头还要大的木锅盖。小小的我就在灶门前把柴烧得像六月里的日头,毕剥唱着歌。黝黑的木锅盖上飘起袅袅蒸汽,仿佛是声声召唤。哥从不一人食白煮蛋,让母亲用刀切两半,一半递给我。一枚鸡蛋,现在看来,极其寻常,但在那时却成了我心中的一束光。
每到除夕,我们都会乖乖守岁,等到接近零点,各家各户的男人们都会拎起水桶像条龙一样席卷向屋后的石渡,扑通一声打满水,两脚生风,走路像炒豆,噼里啪啦一阵奔跑,一大缸水便乐盈盈地溢出来。父亲拎着桶,我和哥在墙角里看着,就像看一出大戏。谁家先提满水缸福气就先到谁家?水缸盛满一家人的希望,未来可期。
三
夏季,田地都挺着肚皮孕育着生命,母亲种的一片片菜心,像喝了增高剂似的,噌噌往上冒。清晨,你到田头,会听到它们长高的声音,嘤嘤嗡嗡,令人欣喜。
露水干了,母亲就会提上竹篮,“咯吱”掐着菜心,肥嫩的菜心,被摆放得一溜儿齐,像是穿着绿裤子绿褂子坐在头排等开会的姑娘。交头接耳、翠绿可人,自带的清香向四周蔓延。廊檐下,青绿色的橄榄缸已经洗净,大口向上,诉说着满腹心事,静默中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铺一层菜心、撒一把粗盐。大石一压、粗布一盖、麻绳一系。不管你愿不愿意,缘分便开始了。咸了,淡了,酸了,涩了,自有光阴给你做主。
时光最是无情,对人都那么狠,更何况是几根小小的菜心?再怎么傲然于世,最终都会变得绵软。毕竟,到最后我们都慢慢懂得了与命运握手言和。
熬过日子的琐碎,在那些惺忪的清晨,厨房飘来米饭的香味。掀开锅盖,一碗喷香的油炖菜,让味蕾都有了谈恋爱的冲动。
有时,母亲会把腌好的菜心,切成段,放进一口搪瓷杯子里,冲上水缸的水,撒上盐花。在干柴烈火的功夫里,咸菜心开启新的篇章。如果有猪油,冻得硬邦邦,白花花的,挖上一小勺,洒在菜汤里,看着猪油在菜汤里跳舞,旋转身子,唱起歌,油珠子乱滑,我的心都荡漾起来了。
四
雪里蕻是母亲的最爱。和菜心不同,菜心亭亭玉立,它们则像佩剑的武士,张牙舞爪,带着豪气。它们躺在老井旁的木盆子里,等待井水的洗礼,然后,一同去相亲。
腌好的雪里蕻切碎,用来炒肉片、炒春笋,味道都是极鲜美的。我最喜欢的是把雪里蕻剁碎,和上肉末,调味料一拌,包成菜肉大馄饨。铁锅里水沸腾,馄饨一个个跳下水,去奔赴一场山盟海誓的爱情,头也不回。一会儿工夫,便一个个挺着大肚子浮上水面。在白瓷碗里,滴上酱油,冲上开水,铁笊篱一捞,撒上小葱花。一碗秋天的雪里蕻大馄饨便有了人间烟火味。
每次包馄饨,母亲总是用一个高脚的蓝边大碗盛上一碗,放在竹篮子里,让我提去给村东的奶奶。回来时,竹篮里总会多一只煨番薯或一块小麦糕。
五
咸菜缸的肚子真的很大,可以装下青菜、白菜、雪里蕻,可以装下岁月的酸甜苦辣。它总是来者不拒,放什么,就腌什么。在等待的时光里,默默蹲在门角落里,闭目参禅,风霜雨雪好像都跟它无关。
月底没到,母亲的枕头底下早就空落落了。孩子要长大,日子要过下去。生活的艰辛,父母总不说。就像菜缸一样,自己发酵,酿成岁月,独自品尝。
冬日里,大白菜像贵妇人一样被母亲挑了回来。洗净晾干,再用刀在尾部剖开一个十字。粗犷的牛腿缸里,白菜做了一个季节的梦。北风凛冽的早晨,我们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母亲已把一锅白粥煮出冬日的沸腾。掀开缸帘,搬起压菜石,伸进菜卤水里,抓起一棵已腌成岁月绿的大白菜,切成方块,堆成一座小山。这是母亲的作品,简单朴素,却成了童年最美好的图画。咸鲜可口的腌白菜就着一碗稀薄的白粥,让我们回味了整整一个冬。
父亲从外地回来,常常会带回一小条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小块,和腌白菜一起慢炖。通常,父亲会引一口煤炉,端一口铁锅,炖上几小时,直至肉块软烂,满屋飘香。在地里劳作的母亲,走进屋里,看见父亲归来,脸笑得像春天的花。小小的灶间里,热气腾腾,一家人相守,时间都凝固了。咸菜缸也在角落里,吞吐云雾,聆听父亲讲述他在外地工作的日常……
长大后,很少有工夫用心去炖一锅菜了。去年年末,父亲走了,我的世界花都落了。再次和家人相守,烹煮时光,也终有了缺憾。
六
老家要拆迁的消息,菜缸们都知道了,一夜之间它们都老了。和它们一同老去的还有我的母亲。头发花白、弯腰驼背,她再也挑不起那两筐菜了。自从父亲走后,她的生活停留在了过去。整理老家的时候,在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里翻到了父亲年轻时穿过的衣服,她轻轻念叨:“那时候,衣服穿到没了纹路,补丁打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母亲清空了大大小小的缸,放在天井里,它们大口向天,大肚能容。一阵雨,一场雪,一片月光,依旧是来什么就迎接什么。我想:如果它们有口,是否也会像父亲一样诵读一部经典?如果它们有手,是否也会记录过往的一切?只是它们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怕飞鸟衔走它们的心事,带向远方,再也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母亲看着她的缸,不停地念叨着,她真的有些老了。而我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不再是和哥哥一起煮着一枚鸡蛋的小女孩了。大水缸里,我们都变了模样,长长短短的日脚串起了通往未来的路。
哥带着母亲,去看镇上的新房,大小、房型,一切都由母亲做主。母亲留下了最小的一口缸。底上铺上淘洗干净的砖块和沙子,种上一丛碧绿的铜钱草,阳光照着,清风吹着。细碎的日子里,铜钱草肆意地生长着,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远去的往事。
母亲,叠好几件旧衣衫,守着她的那缸铜钱草,开始城里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