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城市·笔记

长衫未脱,心气未凉

■刘 淼

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初读只觉他迂腐可怜,将长衫当作读书人的最后体面,却不曾想,如今的我,也成了守着长衫的人。

我是一名捧着烫金毕业证走进校园的思政教师,曾笃信“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满心热忱地迈上讲台,本想上有温度的思政课,但为了赶教学进度和完成学校的要求,不得不把这份心意,折进一页一页的教案里。学生们的成绩名列前茅,教学奖章摆满了长桌,我的长衫光鲜而体面。

可长衫之下,我的身体被勒得越来越紧。为了这些成绩,为了完成学校的任务,我成为了一个一板一眼的老学究。我也很少有时间和学生交流,疲于工作,没有生活。我几乎忘了那个在图书馆哲学书架间流连、在笔记本上偷偷写诗的自己。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市级思政优质课备赛。为了贴合评比标准,我熬了三个通宵,把原本想聊的“青春与理想”,改成刻板的知识点框架,教案背得滚瓜烂熟,连课堂互动的话都对着镜子练了数十遍。

这堂课赢得了满堂彩,又一个烫金的奖章别在长衫上。课后我收到一个小纸条“老师,我总觉得课本上的这些知识很空,就像这堂课学的东西没法实践。”我才惊觉,自己早已被体制框架困住,弄丢了思政教学的初心,也弄丢了自己。

连日的疲惫叠加一场重感冒,让我的身体彻底罢工。卧床的那几日,孩子的问题总在耳边反复回响。我望着天花板,想着:我成为老师是为了什么?我想要的教育,是什么样子?我想要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干脆脱下这件象征职业与责任的长衫,可翻来覆去,终究舍不得刻在骨子里的读书初心,舍不得深耕多年的思政专业。

我学着做自己的裁缝,细细修补,慢慢剪裁,将那件勒身的长衫裁得合宜妥帖。我没有放弃专业,而是在社交平台搭建起属于自己的“云端讲台”,顺着当初孩子的提问,把生活事例揉进思政知识里,让道理扎根生活的土壤。没想到竟收获了无数共鸣,评论区里满是“终于懂了思政里的温柔”“原来大道理也能这么接地气”,还有曾经的学生私信我说:“刘老师,现在终于悟了当初你想教给我们的道理”。这些细碎而真诚的回应,像点点星光,重新照亮了我对思政教育的热忱。

褪去体制的束缚,我也终于有了时间拥抱自己。清晨泡一杯清茶,翻开书架上落了灰的哲学书,那些曾经被教学任务挤占的思考,终于有了安放的空间。我开始重新写日记,为杂志写稿,重拾了年少时的热爱。

有人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可我亲身经历告诉我:真正的少年心气,从不是不识人间烟火的莽撞,而是见过体制的框架、尝过教学的无奈、受过现实的磋磨后,依旧选择坚守本心的清醒,是历经职业的取舍、生活的打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后,依然能找回最初热爱的纯真。

此刻,我不再是那个在体制内挣扎、被长衫勒得喘不过气的孔乙己,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书写者、分享者。长衫之下,那颗少年心依旧滚烫,它默默证明着: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只要初心未改,热忱依旧,灵魂深处,我们永远是心怀热望的少年。

2026-01-30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02603.html 1 3 长衫未脱,心气未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