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亚香
她的名字很不起眼——岭根。我曾用百度引擎搜索过,和她同名的村子很多很多,有好几百个,最远的那个在五千公里以外,最近的那个在临县的某个镇上。她实在太无足轻重了,填各种表格涉及籍贯那一栏,只填到县域,她甚至连被填表的资格也无。
到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同学问我,哪里人?我说了她的名字,所有人都摇了摇头,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我愣在那里,仿佛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被当众揭穿了。
岭根,原名叫灵根,据说此名来历与刘基有关。刘基祖籍是一个叫武阳的村子,刘基少年读书时出武阳回武阳,都会经过岭根。岭根到武阳是一条石板铺的路面,岭根在山脚下,武阳村在隔了好几重山的另一座山巅上。“岭根岭,通天顶。”熟悉那一带掌故的人,便知说的就是这两个村。刘基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的预言书《推背图》,推演出了几百年之后的历史趋势。据传,他曾端详了这个村子很久很久,说了这么句话——这个地方,非常有灵气,灵根聚在此,只是很可惜……很可惜……
刘基没有交代清楚他到底可惜什么。人们听了前半句,并不关心后半句的内容。世上的事若没有凭空杀出来的“只是”“但是”多半是喜剧,人们不想知道“只是”“但是”,也不想弄清“可惜”,就像他们惧怕听见乌鸦的声音,仿佛躲避开,便真能远远地避开了厄运。灵根——这个名字就这么口耳相传了下来。刘基后裔的其中一支,不知哪年起,搬迁到了灵根扎根,我奶奶便是刘基后人。
灵根改为岭根是上世纪中期的事儿,登记注册村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听了灵根这个地名来历,皱了皱眉头,口中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封建思想!”就随手在登记册上写下了——岭根。
在那个年代,民风似乎不再如以前般淳朴,人与人之间隐隐地有一种紧张对峙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老人们都认为是因为地名变了的缘故。岁月流逝,几百年的光阴,也不过是昼昼夜夜,夜夜昼昼的反复交替罢了,只是再没有人能破解刘基对灵根的“可惜之谜”了。就像灵根变岭根已成定局,这个“可惜之谜”注定成为历史的黑洞了。
据老人们说,那时候,岭根村附近的村落有一些会法术的异人,这类异人都是不仕不妻不与人群来往的,他们的职业有的以乞讨为生,有的在腰间扎一个鼓以流浪为生。岭根的方言“术”与“绝”同音,法术法术,十法九术(意为“绝”),意思说学了法术的人不能再有婚配,因为婚配后生下子女都不能成活,会夭折。腰间扎鼓的异人特别洒脱,他们各处游荡,手里还打着快板,一边拍着腰鼓,一边走一边念一长串一长串能押韵的句子,倒像是这片土地上的游吟诗人。世俗里的人,轻易不敢得罪他们,据说他们会“玩法”,被他们“玩了法”的人,就像中了巫蛊,中了诅咒一样,没有人能解套。
村里的老人说:“岭根啊,被诅咒了,被异人诅咒过了。”原来,传闻曾经有一个叫花子经过岭根,可能他就是会法术的异人。叫花子的穿戴非常脏,胸前挂着一条同样脏兮兮的蛇皮袋,一群孩子围观着叫花子,叫花子走到哪小孩们就跟到哪。孩子们一边跟着他一边拍着手取乐:“讨饭人哟讨饭人,浑身臭哄哄嘛熏死人,讨饭人哟讨饭人,讨完东家讨西家懒如死人……”一个吊眼睛的光棍看到这场景,忽然心血来潮,也加入了孩子们的队伍里,准备捉弄一番叫花子。他买来一串千响炮,点燃后,那根燃线“嗤嗤”地冒着火星,就像一条蛇在吐着蛇信子,被光棍塞进了叫花子的蛇皮袋。“喔,蛇进蛇皮袋喽!”“噢,蛇进蛇皮袋喽!”千响炮噼里啪啦地在蛇皮袋里爆炸着,像响尾蛇一样发出响亮的声音,叫花子双手捂着耳朵恐惧地乱跑乱窜,鞭炮的硝烟拖在叫花子身后就像飞机飞过,喷出长长的尾气。村里的男人见了拍掌大笑,女人见了扶着门环笑,孩子捂着肚子笑,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笑。有个龅牙男人漏着口风对光棍说“闪眼呐,你可真能干。”鞭炮炸完后,男人、女人、小孩看完这出滑稽戏,也就各自散了。叫花子恶狠狠地诅咒道:“你们这个地方,一定会全村覆没,不是天火来烧,就是被水沉底。”
据说,那个光棍在当年的年底就得了一种怪病丢命了,谁也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病,他的肚子胀得大大的,像是在衣服底下塞了簸箕。光棍在死后,除了“闪眼”,又得了一个新名字“簸箕肚”。人们都说“簸箕肚”是死于那个叫花子的“玩法”。
叫花子发出毒咒的十年后,岭根村还真的发生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据说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谁也弄不清起火的原因,所有的房屋都烧成了灰烬,很多人葬身在了那场大火里,没能逃出来。那场大火把天空映得特别亮特别亮,方圆十里的邻村都被火光照亮了。村人惊恐地奔走相告:“岭根被天火烧了”“岭根被天火烧了”。我的爷爷在那场大火不久后,病故了。父亲说,爷爷多半是对今后的生计感到了焦灼,急火攻心,一口气没能喘上来。
我曾听那些现在已故了的老人说:“岭根被火烧之前是非常美的,一排排的木屋子紧紧地挨在一起,每家屋子的美人靠都临水挑出来,远远地看,宛如一条游龙悬在水面上,木屋的屋顶都是青色的小黑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我想象不出这该有多美,岭根被烧的时候,我尚未出生。多年后,我在阅读中读到了关于岭根的文字,可惜很短很短,只有一两句话带过。那是一篇写沈从文故乡——凤凰古镇的文章,文中介绍了沈从文故里的风土人情,写到特色建筑吊脚楼时,作者说——在离凤凰几千里之外的浙江省青田县岭根村,也有这样大规模的吊脚楼,江水倒映着青山,木屋枕着捣衣声入睡,女子坐在美人靠上纳鞋底,江心上白帆飘飘,男子的船歌声贴着碧绿的水面而来……
多年以后,为了见见吊脚楼,见见被火烧之前的“岭根气韵”,我来到了沈从文的故里——凤凰,发现远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静谧、美好。我没有捕捉到那种心里能感受到却又表达不出来的东西——有几分像小鸡雏的绒毛一样的触感,能让我的心灵软和下来,宛如溪水一样活泼、清亮、畅快地流动的能量。
岭根被火烧后,盖起的房子再也没有一种能令人驻足流连的神韵了。她像蝉蜕似的只有一个丑陋的外壳。我自小在这个蝉蜕里生长,长得也像蝉蜕一样空虚、贫瘠、粗陋,也许还有粗鄙——我在气极的时候,会骂脏话;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做无厘头的事儿。
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也曾经中过异人的“玩法”。那年,我五六岁的样子,一边吃着清明馃一边坐在沙堆里玩沙子,远远地走来了一个叫花子,胸前也挂着一条脏兮兮的蛇皮袋,蛇皮袋里有各种奇异的道具,有罄儿、铙儿,还有些法器我叫不上名儿。清明馃是清明节的食物,表皮是用糯米粉和鼠曲草做的,咬起来非常有嚼劲,当地人会用豆腐、竹笋、萝卜丝来作清明馃的馅料,在清明馃的底部贴一张柚子叶,蒸熟的清明馃有植物天然的清香味儿。我手中的清明馃是黄豆粉馅的,黄豆粉看上去与土黄色的沙子颜色非常相像,对了,他们的粗粝感也很相似。忽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冒出来,击中了我,我从底部扒开吃掉了清明馃的黄豆粉馅料,把沙子装进清明馃的表皮,重新把柚子叶封了回去。叫花子走了很多的路,正饥肠辘辘,我凑上去把清明馃递给他说:“吃,给你吃。”叫花子接过清明馃说了一句:“这个小孩,真乖!”
他张口就去咬清明馃。瞬间,他剧烈咳嗽了起来,紧接着,开始向外吐沙子:啊呸呸呸……啊呸呸呸……啊呸呸呸……他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杀了过来,我转身就跑。叫花子擦了擦嘴角的沙子残粒,一边走一边怒骂。
恰巧第二日,我身体开始发起高烧,连续烧了七日不退,进入了昏迷的状态,诊所看不好,老中医见了直摇头,到了第七日脉息弱得近无。有人建议道:“快叫都灵来看看吧!”都灵是一个文盲,亦是不婚的,据说她有通灵的能力,可以与亡魂对话,还兼职做一些治病的事。都灵让准备两大箩筐的碳,把碳倒在屋子的大堂间,成一座小山的形状,碳生起火以后,都灵赤脚在滚烫的碳堆里走来走去,没有人知道都灵是如何做到的——她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安然无恙。等她停下来之后,就用镊子夹了一块火红的碳,在我的肚脐眼附近烫疤,一共烫了七个疤。
这门玄术——叫刀山火海。奇异的是,都灵还真从刀山火海里救下了我。我高烧退了以后,人就醒过来了,可是烫在肚脐眼附近的七个碳疤,再也褪不掉了。令我惊异的是,上了中学的自然科学课,我在课本里看到的北斗七星图与我肚皮上的七个碳疤的分布毫无二致,肚脐眼对应的位置正是北极星。等我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巧合时,已经无处可以询问了,都灵早早作古了,岭根村整个村子沉在了千峡湖底。
千峡湖,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也叫“滩坑水库”,村民们被政府安置到各个地方去了。岭根村果然中了叫花子的那个毒咒——被天火烧,被水沉底。
六百多年前的刘基的“可惜”,指的是岭根村终将消失的命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