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田园松阳·文化

浙西南松阳县创建于公元199年。松阳县的母亲河——松阴溪,自西北向东南纵贯松古盆地;修筑其上的百余条古堰坝犹如镶嵌在松阴溪上的璀璨明珠,铸造了时为瓯江流域最早的经济发展聚落之一的松古灌区。沧海桑田、山河巨变,古代松阴溪由于堤坝基本未筑,洪水一来,波涛汹涌,横冲直撞,极不安澜,招致河道屡屡变迁,致后人不识山河真面目。松阳建县虽久远,但古代松阴溪河道变迁史却鲜有文字涉及。

民国版《松阳县志》载有高自卑的《附说松阳溪流之变迁》,文中云:“松阳溪流古市以下,昔向北经五木、岗下、上河、十五里折南,由浮桥头而出黄公渡。今则向南,经力溪折北,由石门而至黄公渡。黄公渡以下,昔则迤北经小赤壁、塔寺下、石笋脚湾出黄泉头(航船头)。”说明古市以下松阴溪古河道经历了两次变迁,而且明确指出这种变迁的走向是“昔向北”,此“昔”在时间上应理解为唐贞元(公元875年)之前的那段历史时期,“向北”的说法与“此溪曾由上方经旧市之背”的说法相吻合;“今则向南”,此“今”在时间上应理解为唐贞元县治搬迁之后,“向南”的说法,与旧市在上首开挖一条连接旧市南面十三都源溪坑的分流渠道,在下首象鼻嘴出口处折南开挖一条直达力溪的渠道的防汛措施相一致。有关松阴溪古河道的文字,过去松阳水利史仅此壹篇,但它对于我们探索松阴溪水情河道变迁意义非凡。显然,他只是说了松阴溪在整个松古盆地中间那段的古河道;那末它的上段(古市段)和下段(县城段)的古河道又如何呢?

松阳县原县治在旧市(今古市)。旧市地处松阴溪上游,赤寿村之下,五木村之上。说到松阴溪古市段古河道,据民国叶葆彝所撰《古市志》载:“故老相传此溪(松阴溪)曾由上方经古市之背(北面)出五木象鼻嘴而去。此等变迁唐欤?宋欤?元明欤?记载无徵。但今市后田畈,有上后塘、下后塘、下溪垅等土名,顾名思义殊可徵信也。松阳土音,后与河同,后塘即河荡之转,想见积水成荡,积砂成田之变迁。”文章提出了松阴溪曾处旧市之背,而且还说松阴溪经由上方入,象鼻嘴出,还说市后田畈,上下后塘等土名似应理解为“河荡之转”,古河道之遗迹。

又据民国版《松阳县志》卷十二艺文《旧市城隍庙记》载:“查昔为州县时,市后旷野名后姜园,市秒空虚为金弄街,迄今废止罫分,其古城隍庙在金弄街。今有田三亩,土名城隍庙殿基者其证也。此城隍庙之始基也。自城复于隍,厥庙移附城门口,此城隍庙之一迁也。今又多历年所,庙前溪水冲击,假设闳阆坠波,浩劫浴浪,神或恫而人心奚安?于是请诸邑侯汤移建清溪小祇园上。此城隍庙之再迁也。”文章说旧市城隍庙最初就建在市后旷野后姜园之金弄街,有庙基田三亩为证,曾经繁华一时的金弄街为什么会“废止罫分”?缘自地处旧市之背的后姜园,直接受到了松阴溪洪水的侵袭,身处其中的古城隍庙自然也难逃消失的命运了。之后该庙移至位于城头街城门口之北首近百米处,其庙基现为古市粮管所,其位置乃处旧市之北首。文称“庙前溪水冲击,闳阆坠波,浩劫浴浪。”这也印证了一迁之后的城隍庙前,当时乃是松阴溪,且溪水颇为凶险,其位置确处旧市之北面。

依据历史资料,并根据多位八九十岁的老人及他们祖辈口口相传及他们幼时见闻,认为:大溪确系从上方入,象鼻嘴出,而且上下后塘畈,挖下去都是砂石料。旧市段松阴溪古河道应以唐贞元间为界来分析。唐贞元之前的古河道应是:遂昌→界首村南→大石村北→狮子口村南→赤寿村南→径上方村头(梧桐源出水口)上约30余米处入口→黄枝连村南→旧市北面(上河塘→拳头山村→下河塘)→下连畈村→下五木村→岗下村南(象鼻嘴)→上河村东南首(航埠头)航埠头当时仅是上河村的一个码头→十五里村上首→浮桥头(金梁村)。

史载:松阳县治原设旌义乡旧市,因屡遭水患,于唐贞元间(785~805)将县治迁至紫荆村(今西屏)。那个时候的旧市为什么会“屡遭水患”呢?首先从旧市所处的地理环境看,西北高,东南低,溪流处于旧市之背,水往低处流,城区自然处于洪峰所向。其次从旧市周边水系看,西北有松阴溪、梧桐源、黄坑口溪坑;东北有庄门源。南面有十三都源经笩铺至旧市城区南首直达力溪的溪坑。再从溪水流量上分析,西北面的松阴溪干流,不仅有遂昌方向的巨大流量,而且进入松阳境内还先后纳入了内里源、赤溪源、匣坑源、十二都源等水量;到了旧市北面又有梧桐源、黄坑口溪坑,下首还有庄门源之水量注入。丰水季节,其爆发的洪水量,那可真是汹涌澎湃,横冲直撞。诚如《旧市城隍庙记》所述:“庙前溪水冲击,闳阆坠波,浩劫浴浪。”而旧市南面仅有十三都一条窄小的溪坑流经笩铺、观口埠。此等水情河道状况,那时的旧市能不“屡遭水患”吗?

县治从旧市搬迁后,官府必定要对旧市实施一系列的防汛抗洪治理。常规动作、加固堤坝、疏浚河道,那可是屡修屡溃。虽然那时的社会生产力低下,但古代先民的智慧不可低估。根据旧市的地理环境和周边水系,结合旧市的防洪抗洪实践,我们的老祖宗终于悟出了一条行之有效的分流方法。就是在上方村松阴溪古河道入口处上首,开挖一条连接旧市南面十三都源溪坑的分流渠道,以减少旧市北面这段松阴溪流量;同时在象鼻嘴出口处折南开挖一段渠道直达力溪,注入十三都源溪坑,以加大水流落差,以增大水流速度。新开挖的这些渠道,当初相对狭窄、类似于溪坑道,但开挖引流后,屡经洪水冲击,渠道势必逐趋开阔,逐渐成为松阴溪主干河道。松阴溪古市段的改道过程也印证了其从上方进,象鼻嘴出的说法。

旧市城北的洪水压力是减轻了,但旧市城南的洪水威胁却陡增了。后来又逐步采取了三条措施:一是继续开挖加宽疏浚古市南首的溪坑道;二是加固城南松阴溪堤防;三是结合灌溉的需要,在下源口建芳溪一堰和二堰,分流十三都源注入笩铺。这样旧市城南的流量减少了;同时还在旧市上游赤寿村下二里许的松阴溪拦水筑坝、建通泽堰(旧名州陈堰),通过大墩下入水,横过梧桐溪,经正念寺后而入上、下后塘畈,以解城区北面因松阴溪改道而产生的农田灌溉之需。上述防汛抗洪的各项工程的具体施工时间概无史料可稽,只能从事理过程,逻辑推理进行分析判断。改道工程从唐贞元间县治搬迁后开始到五代时期,断断续续大约经历了一百余年。松阴溪古市段改道工程完成时段大约在唐末五代初吧。古市段的松阴溪河道完成了分流改道后,其河道路线图应表述为:赤寿→旧市→力溪→石门。至此旧市城区的水患才得以彻底解决。可谓是人力和大自然的长期交互作用,造就了“天随人愿”,河道变迁的奇迹。我们再一次为古代先民的才智和伟业惊叹不已。

说到下段,也就是县城段的松阴溪古河道。宋人王安国于北宋熙宁四年(1071)撰《治平禅寺记》,文称:“治平寺(址今在县图书馆)距城西一里,矗然见于山林之间,而溪落之前。出入瓯闽者由之取道。而祷祠观游者无时不集,实为一邑宾客之辏。”一幅唐宋时期松阳城南闹市和溪流地貌在我们眼前徐徐展开:人来人往装运佛经的繁忙以及拜佛香客的熙攘景象;停靠在寺前码头正在欲扬帆起航的商船依稀可见。治平寺前正好是停泊商船的理想港湾,所以才会有“出入瓯闽者由之取道,成为一邑宾客之辏”的描述。想不到古代西屏山之阳(今县城市政广场)竟然是一片水乡泽国。

治平寺前之溪水从何来?据清代丁汝为先生所撰《南济里骥湖志》载:“今县城脉从竹客口来,自北而南,左朱山(今金山)右子山(今子山垄)两护之外,溪水东绕百仞山(今独山)之对岸山,逶迤至下马街、东城门一带,高崖地势截然而止。崖下如千金园、绿野亭、荷田、骥湖及鹦鹉塚外古时不知何景?然掘地尺余便是砂砾,非可居之场所。彼时,溪水不循唐宋古道,傍西曲流,围照地方。”又载:“青蒙至港口两岸山山环抱,关锁十里水门,千古不易。而城外溪水忽东忽西,莫之能御。”丁文描绘了唐宋时期一幅城南大溪水情河道变化图。他似乎告诉我们:一是治平寺前之溪水从百仞山对岸逶迤而来;二是城南溪水从治平寺前开阔溪面流经市勘头(市勘头昔为赤塔埠)、下马街至东城门高崖地带又分两路:一路循高崖蜿蜒而出城东,经三溪桥边沿景冈山脚下直达廻龙桥(位于白沙村脚北首),注水于横山青蒙之间,谓之北港。另一路再“傍西曲流”,径崖下之千金园、绿野亭、荷田、骥湖(今潘祠一带)及鹦鹉塜东折至竹蓬头再分南北两股;一股注入北港,一股注入南港(即现今项弄至白沙松阴溪段),直达横山青蒙之间的开阔溪面。这两港溪流相夹所形成的冲积圩,当年称其为中央圩,也就是现今之项村和白沙村。三是青蒙山踏步头村之间仍一咽喉水道,丁先生称它“关锁十里水门”。我理解:青蒙以上包括横山村前,竹蓬头以下南北两港河道,治平寺前至瓦窑头以北的广阔溪面,皆为这一咽喉水道所关锁的“十里水门”。文称“此皆唐宋时期水势也”。这是一个清代学者对唐宋时期城南大溪水情河道的回顾和分析。他和王安国文所提及的“治平寺距城西一里,矗然见于山林之间,而溪落之前”相吻合的。其实丁先生回顾和分析所依据的又岂止这些;他所处清代同治年间,肯定还留存不少唐宋时期城南水情河道变迁的历史遗迹和相关的历史资料。只可惜如今大多已灰飞烟灭了。但令人欣慰的是丁汝为先生终在《骥湖志》中撰文把这一山河巨变之概略传承了下来。

治平寺前溪水从何而来?丁文说:“由百仞山对岸逶迤而至。”百仞山就是独山,唐朝僧人测得百仞,故称百仞山。其前大溪水位明显比治平寺前低很多,百仞山对岸亦比大溪水位高,水向低处流,亘古不变之理。怎能“逶迤而至”?高自卑在《附说松阳溪流之变迁》文中云:“松阳溪流古市以下,昔向北径五木、岗下、上河、十五里折南,由浮桥头而出黄公渡,迤北经小赤壁、塔寺下、石笋脚弯出黄泉头。该段古为溪流自无疑义。”古代溪流自航船头以一斜角冲向百仞山潭,其流向应是紧贴百仞山由南稍偏东,也就是溪水只能是傍百仞山流经瓦窑头村西南首,沿塘寮山北首山脚,水南村南首山边,直冲澄川徐川(程徐村)南首山脚至乌龟头折东流向横山青蒙之间,直抵踏步头东去。昔日舟船直冲乌龟头时,船工须奋力用竹篙触抵乌龟头,方能顺利折东流向,否则舟船势必撞向乌龟头岩壁。长年累月,乌龟头岩壁上就有了深陷的竹篙头印。现今除了岩壁上的竹篙头印外,其岩背上尚留系舟船揽绳而凿的揽洞。可以断言这就是百仞山以下唐代以前的松阴溪古河道。

唐代以前的松阴溪水都是从黄公渡进,航船头出的。航船头之溪水大约以四十五度角直冲百仞山潭,溪水夹带了大量的砂石泥土在百仞山潭下首逐渐淤积成巨大的冲击圩,终于阻断了百仞山以下的古河道,抬高了百仞山潭溪流水位,逼迫溪流向百仞山对岸相对低洼的子山垄折转,逶迤而至治平寺前。显然造成这种水情河道的两个先决条件:一是上游溪水自浮桥头直冲入黄公渡;二是航船头大溪水以一斜角直冲百仞山潭。现今的松阴溪在石门至黄公渡之溪流长驱直入大路、官田、叶村、河头、寺岭下直冲百仞山潭。上段溪流河道如此一改,上述两个先决条件已然消失。溪水从黄公渡擦肩而过。溪水不从黄公渡进水了,自然也不再从航船头斜出百仞山潭了。航船头至百仞山潭的溪流角度、水情变化是破解治平寺前溪水从何而来的关键点。后来汹涌的溪流与百仞山潭擦肩而过,直冲其下首的冲击圩,竟然冲出了现今南门的大溪河道并衔接至项弄白沙南首之南港河道,直达青蒙横山之间。而百仞山对岸子山垄亦不再进水,城南低洼地带从此不再是水乡泽国了。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南门至瓦窑头之间乃残留了部分冲击圩(时称中央滩),且还住着几户人家,开了几家店铺。1955年6月,一场特大洪水竟一夜之间把中央滩和十余户民宅店铺夷为溪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把昔日古河道烟灭于无形,留下人们无尽的困惑和遐想。

治平寺前溪水始于何时?治平寺原为一所普通院,后曾于唐咸通十二年(871)改名护国寺。宋治平元年(1064)又改名治平寺,说明治平寺前溪水在公元871年前就已存在,但它无法证明该溪水始于何时。

治平寺前溪水止于何时?似乎从一些历史遗存的蛛丝马迹中尚能查测一二。《项弄何氏宗谱》载:始迁祖万二公(何辉)官任元朝统领,于大德元年(1297)奉旨往各州县采花鸟进宫,见松阳百仞山下溪水之中央圩(今项弄白沙村)地沃水环、地势平坦,遂卜筑居焉。元泰定年间(1324~1327),丁姓十二世祖丁至爱自四都金山门迁城南骥湖定居。据顺治《松阳县志》载:位于城南航船头的白龙堰,始建于元末丙申(1356)冬,引松阴溪干流水,灌溉城南及项弄白沙农田一千三百十亩。上述资料提示:一何姓始迁祖迁居中央圩时,“地沃水环”之说表明当时的中央圩可能乃处南北港溪水的夹击之中;元泰定年间丁姓十二世祖迁居骥湖,说明那个时候骥湖所处的崖下低洼地带溪水已然退去,地理水情已适合人居住和耕作。但值得关注的是丁姓距何姓之迁居时间相隔仅三十年,竹蓬头以下再分南北两股的溪水业已彻底退去,而三十年前中央圩之北港水虽未彻底退去,似应理解为亦在消退之中。二城南及项弄白沙大片土地的灌溉之需,才会有公元1356年白龙堰的兴建。综上所述,治平寺前之溪水大约止于南宋末期至元朝初期这段历史时期。

松阴溪古代水情河道的变迁往往源于上游河道的变迁,而且演变期也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比如百仞山潭下首,溪流夹带的砂石泥土从淤积到冲击圩的形成,造成下游古河道堵塞,就经历了唐代以前的千百年时光。水南方向大批农田赖以灌溉的这段松阴溪古河道因此消失了。修筑百仞堰的动因应运而生。史载:百仞堰水毁于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说明该堰在庆历年间就已存在。鉴于该段古河道的消失在唐代以前,据此可以推断百仞堰的创建年代似可上溯至唐代。又比如松阴溪古市段古河道的变迁,是一场人力+自然力的变迁,它从唐贞元间开始就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演变期。变迁不仅改变了松阴溪在“旧市之背”的历史;还直接导致了黄公渡到航船头这段古河道的废弃,加快了治平寺前溪水退去的步伐。所以,现在看研究治平寺前之溪水始于何时?止于何时?在无历史资料可稽的情形下,似乎还无法揣测水情河道变迁的具体时间,因为变迁是一个过程。我们只能从上下游水情河道变化的因果关系,去推断这种变迁的产生和消失的大致时代。

松阴溪古代水情河道变迁史,彰显了一代代松阳人和水旱灾害进行了顽强不屈的斗争史。新中国成立后,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松阳人民建水库、修堰渠、实施小流域治理,尤其是在松古盆地松阴溪干流两岸建成了60.5公里标准化堤防,千百年来横冲直撞的松阴溪洪水终于安澜。当前,在田园松阳的建设进程中,水利部门正在创建松阴溪4A级景区,一幅美丽的松阴溪景观图正在世人面前徐徐展开。

(叶世钧整理)

2022-09-27 21 21 新松阳 content_272567.html 1 3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