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老家!”
每年的清明,父亲总是催促着家人赶回义乌赤岸镇东朱村。自打我记事起一直生活在金华,这个村子于我而言只是“老家”的地理概念。但是,不管身在何处,在清明回到这里的“规矩”,自我爷爷起,几十年来几乎未曾间断。“儿孙走得再远,清明也一定要回到这儿!”爷爷站在墓碑前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么说,“我们的祖先埋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来处。”
义乌赤岸镇,古时有个诗意的名字,蒲墟。意为蒲草制作的日常用品在溪滩平洼地上交易的市场。这片土地的先民,用勤劳和智慧推动了文明的进程。公元304年,朱氏一族于乌伤之地写下了第一笔。祖籍陕西平陵县的朱泛到此任东阳郡守,后定居蒲墟,经几代人的繁衍生息,逐渐成为望族。据说,有一回朱家女儿出嫁,迎亲的婚车披红挂彩,映红了溪水两岸,因此蒲墟渐渐改为赤岸,既又称丹溪。赤岸、丹溪之名,也随着这个美丽的故事流传下来。
“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转眼近600年过去,赤岸朱姓合族而居,已传二十代,繁衍至五六百人。公元871年,一个对家族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降生了——朱禄,老家人都叫他野塘老人。就在他降生9年后,唐末黄巢起义军席卷江南,“我花开后百花杀”的灭顶之灾突如其来,朱氏一门六百余众被起义军屠戮殆尽,六百余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自古“成之甚难,毁之甚易!”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对于一个家族亦是如此。禄者,福运也。这个生来带着“福运”的朱禄“意外”地躲过了这场浩劫,成为这个家族仅存的“种子”。相传朱禄与母陈氏是躲在双林寺碾盘底下才逃脱虎口。或许是佛门的庇佑,抑或是祖先筚路蓝缕、坚韧不拔的基因未曾泯灭,朱氏一门重新开花结果,朱禄得四子并十八孙,几经沉浮,总算继往开来。
听老家上了年纪的人说,野塘老人有个祖训:“长子守坟,幼子看门,余皆散居各地。”于是十八个孙子各成一派,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迁徙繁衍,在八婺大地散叶开花。这就是浙中一带著名的“赤岸朱氏十八派”。“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宋以来担任过尚书、侍郎、翰林、大夫、郡守等高位仕宦的十八派后人,有据可考者不下百位。其中就有悬壶济世的朱丹溪、主战抗金的朱质等,从小山村走出的朱氏子孙勇敢地站在历史的舞台前。
赤岸镇东朱村,古称梅溪,因溪而得名。这里没有古老集镇繁华的街巷,也没有山谷村落别致的楼阁,它现在的模样,和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它时,几乎没什么变化。野塘老人朱禄的墓就在梅溪边,作为家族长子长孙的世东公遵“长子守坟”的祖训,迁居到梅溪边寓居,因先祖墓地位于赤岸之东,此地逐渐改名为东朱。
前些年,东朱村重修家谱。“家有谱,犹如国有史也”。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宗谱上爷爷、伯父、爸爸和自己那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伯父和父亲津津乐道着儿时父辈们和他们讲述过的祖先们的嘉言懿行,这些事迹大多也都在家谱上找到了印证。我深刻地意识到,人不仅是为自己一代人活,百年之后我们的善举抑或是歹事,或许也会被后人记录家谱或是口耳相传,这大概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吧!我的手指沿着代表繁衍足迹的箭头回溯,曾祖、高祖、天祖、烈祖……这些名字不是冰冷的符号,我分明能感觉到这其中的温度和热血,分明能感觉到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液,这伟大的家族传承的文化力量。他们用自己的人生丰满了家族的故事,现在该轮到我了。只是,多年之后我下方的箭头将指向何处,而我的名字旁又会写下怎样的故事……
传统,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生生不息。自打爷爷奶奶过世后,每到清明,伯父就接过了传统,领着一众人又踏上了后山那条泥泞的小路。“儿孙走得再远,清明也一定要回到这儿!”伯父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么熟悉,将来我也会对儿孙们说同样的一句话,“我们的祖先埋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