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睡意阵阵来袭，我的眼皮像坠了铅似的睁不开。溽热如蒸，我辗转反侧，却又难以入眠。困倦不堪恍惚蒙眬中，千里之外的朋友打来电话，说自己被强奸了。

我连忙安慰朋友：犯罪的那个家伙是畜生。他污辱的是他自己，你是清白的。不要太难过。保存好证据，告他，让他坐牢！

朋友却出奇的平静，缓缓地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有地方可告，告不倒他的。与其这样受辱，不如去死。又凄凉地问我：“你愿意随我而去吗？”

我笑了。我忽然想起朋友不可能被强奸，因为他和我一样，是个雄壮的男人。这家伙大概也是被热得睡不着，想和我开玩笑吧。

反正睡不着，我决定用我有限的刑法学知识与他聊聊。

“按照中国刑法规定，强奸罪侵犯的是妇女的性权利。你是男的，怎么可能被强奸呢？”

“我的确被强奸了！”

“作为男性，如果你的性权利真的被侵犯了，对方所涉及的罪名只可能是强制猥亵、侮辱罪，而不是强奸罪。”

“他侵犯的岂止是我的性权利！他侵犯的是我的全部人格尊严，想吞噬我的灵魂，把我变成受他控制的木偶，只会按他意志说话的行尸走肉！”

“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我，让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微信朋友圈里转发信息。不是转发一次两次，而是常年不定时地转发。只要他兴致来了，就随时强迫我干这种事情，不分白天黑夜。”

“这怎么能算强奸呢？再说了，你可以不转发呀！”

“这怎么不算强奸呢？！他是大官，他让转发，我敢不转发吗？！统治者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民，硬说成是人民的意见，这是典型的强奸民意！”

看来他说的强奸，不是刑法意义上的强奸。我接着与他聊。

“他让你转发前，没有征求过你对这些信息的意见吗？”

“从来没有！”

“如果你不转发，他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他是官，我是民。官想治民，那还不容易吗？他可以在会议上点名或不点名地批评我，利用他的地位影响力孤立我，给我套上精神枷锁；他可以克扣我的工资奖金，剥削我；他可以在评选先进、选拔任用时压制我，压迫我。他手中的权就是无形的刀，杀人不见血！谁敢不从？！”

“他让你转发什么内容了，让你如此难受？”

“就是他的所谓政绩呗！比如，他统治的一亩三分地上，如何莺歌燕舞啦，怎样歌舞升平啦。有时，也会让转发他的领导的政绩，如何亲民爱民啦，怎样睿智高明啦……”

“有没有其他内容了？”

“有时，会让人紧急口头通知，当地被新闻媒体曝光的消息，突发安全事故的消息，不允许转发议论。”

“你在单位上班，当然要服从领导。让你转发些信息，对你有什么妨害呢？”

“我在单位上班不假，可是，我是受宪法保护的公民，不是单位或某个官员的奴隶呀。对信息，我有自己的选择权，判断权，传播权。也有不选择权，有权作出这样的判断或那样的判断，有权传播，也有权不传播，这是宪法赋予我的自由。我可以在法定范围内行使这些权利，为什么要受某个人或单位的制约呢？我的工作内容不包括在朋友圈为谁转发信息呀！”

“你不要太较真嘛！大家不都在转发嘛。”

“大家都转发就对吗？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感觉呢？”

“我所在的地区没有这种事情。”

“你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感觉呢？”

“我无所谓。”

“你麻木！可怜！”

“我……”

我要争辩，一急，醒了。原来我做了一个梦。

看手机，并没有朋友的来电记录。打他电话，已关机。又打与他同单位的熟人的电话。

熟人说，你那朋友太爱较真了，在单位不合群，让他转发条微信都会去找领导提意见，还写杂文骂街。上周去世了，今天是头七……

我惊得浑身发冷，说不出话来，睡意全无，坐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