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精读

带来春天的东风,是旧相识

立春后的某一天,我推开窗,看见岸边渐次低矮以至于无的一脉青山,一夜之间都白了头。原来前一夜真的下雪了,下得还不小。那一溜山,斜斜的山脊线上已是白花花一片。而临江这面,或因山崖太过陡峭,只稀稀拉拉地积了些雪,几道虽不规则却流畅洒脱的白线,像是水墨画的留白。江水依然静静地流着,清碧如昨,唯有江面上一派氤氲的、温泉似的蒸腾水汽,让那雪后江天显出别致的柔情。

不知何故,打小在这里长大的我,也不是没见过故乡的雪,重温故乡落雪情景的那份盼望却与日俱增。

转眼,回故乡已一年多,竟无一点雪的消息。这回终于下雪了。把目光收回来,俯瞰北岸的滨江一线绿化带,几乎没留下一点雪的影子,依然绿油油的。我原想到江边去拍几幅雪景,也只好作罢,于是站在窗户边随手拍了几张。

上午,一位年轻朋友在朋友圈发了一组图片,还配上两句话:“江南处处梅花驿,雪最深里春十分。”照片拍得很用心,画面中红梅开得正盛,枝条和花朵上尽是轻盈相覆的白雪,红白相间,玲珑剔透,一枚枚花骨朵恍若钤在时光上的朱砂色印章。这不就是一幅《踏雪寻梅图》吗?我最近读到欧阳修的《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其中“万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惊”这一句正应了当下的景。还有张岱在《夜航船》里也说过雪与梅,他说,孟浩然情怀旷达,常冒雪骑驴寻梅,自称诗思都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据说,“踏雪寻梅”的典故正由此而来。

红梅、白雪,今日别处未必没有,既有红梅又有白雪的今日家乡,却未必再有。我想到宋人卢梅坡的《梅花》诗曰:“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清人张问陶更称:“天人装束天然好,便买胭脂画不浓。”春消息须自己去寻。我心里翻腾了一阵,终于明白自己若不去看看那些雪中之梅,或将难得安宁。故乡的雪中红梅,于我已不是一个存在之物,而是一个千古流传的意象。今日不去,或许将永远失去对它的身临其境,得不到一种真切的生命感受。

于是我驾车来到友人所说的地方。我驾驶在一条几近笔直的路上,半小时便开出二十多公里,到了杳无行人的空旷路边,正见到梅花开放。那里离大江不远,远望可见一片空蒙江天。我放慢车速,经过一丛红梅时,见一滴雪水凝在梅花瓣下,正亮晶晶的越聚越沉。我真担心它“啪”一声掉下来摔得粉碎,便忙停车熄火,紧紧盯着那雪与花之间的最后一点亲昵。我屏住了呼吸,那滴雪水凝结在那儿,竟然不动了。那一丛丛梅的枝条都直直朝天,不弯不曲,花瓣的颜色深红,连枝条也呈乌红。梅枝上浮雪已褪,偶尔的积雪厚处依然有冰清玉洁之貌,红梅数点、修竹几丛,一派盎然古意。想想眼前景色,似乎正是欧阳修在《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里描绘过的:“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

近千年前的景祐三年(1036年)十月,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的政治革新,被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次年,友人谢法曹从许州(今河南许昌)寄诗安慰欧阳修,欧阳修便写了那首诗作答。所谓“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异乡物态与人殊,惟有东风旧相识”说的似乎正是那天我面对的情景。许州、夷陵两地相距遥远、山川阻隔,诗人情真意切地为诗友“万里”寄诗传递春消息,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身在异乡时忽睹春景的那种心头震颤。在那贬谪之地,诗人眼里的一切都有些陌生,唯有岁岁年年按时相伴的春风熟悉而亲切,似在安慰一颗孤寂的心。

我虽没有诗人的遭遇,却也是少小离家白头归来,眼见门外绵绵远山残雪融尽、绿装重换,江边的红花在晴朗的阳光下争相吐艳。来去匆匆的春天,不也同样让人感叹如梭的光阴和稍纵即逝的美好年华?

没几个人能够理解一个远离故乡半世的人,对几丛梅、对一场雪的那种欲说还休的牵挂。于是我写下一首小诗:“老夫略发少年狂,终见白雪映红妆。修竹瘦写丹青意,朱梅漏现满春光。”虽然这些句子终将湮没在古人对雪与红梅浩如烟海的吟咏与描绘之中,但我知道,在对故乡的“雪中红梅”的匆忙寻访中,我感受到现代生活的便捷,也重温了先贤面对过的古老时光。我没记住那踏雪寻梅之地的准确地址,只知道春天住在不远的旷野。

这地方大概永远都不会被我弄丢,也不会找错:顺着任何一条小路,跨过一条江,路过一片湖水,爬上一座小山,走向一片田野,就会抵达。即便下辈子再来,都不会弄错的——毕竟,那带来春天的东风,早已是生命里的旧相识了。

摘自《解放日报》 汤世杰

2022-03-31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218044.html 1 3 带来春天的东风,是旧相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