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弟
从我记事起,我家的庭院就有一棵柚子树。它长得像一把伞,一年四季都长着繁茂的枝叶。春天来了,柚树枝叶间冒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苞。花苞渐次绽放,整个庭院便洋溢着浓郁的芬芳,那香气甚至溢出庭院,引得门外过往行人忍不住停下脚步,贪婪地嗅一会,不住地赞叹:“香,真香!”成群的蜜蜂在花朵间辛勤地采蜜,将花粉酿成甜美的蜜。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舞,在柚树间流连。夏天,柚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我常常搬一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看书做作业,享受着清凉。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柚树上的果子大小不一、五颜六色,我拿把剪刀,看到喜欢的就剪下来,剥开品尝,满嘴香甜。冬天寒风来袭,这时父亲就像珍爱宝贝一样用稻草或布条把树干团团裹住,防它受冻。哦,这棵柚树结的果子怎么会是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那是因为父亲在树上嫁接了五个不同品种的柚枝。
很早以前,我爷爷在老宅院里就种了一棵柚树,那是我家现在庭院里这棵柚树的母树。在食物极度匮乏的日子里,孩子们每天急切地盼着柚树结出果来、急切地盼着柚果成熟。然而,从开花到结出青青的果子,再到变成黄橙橙的成熟的果子需要半年多。在这半年多的漫长日子里,孩子们每天都会围着柚树看着,那急迫的心情无以言表。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已去世了,据父亲说,他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也是对孩子满怀舔犊之情的人。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情况下,爷爷仍然千方百计坚持供三个儿子去上学。我的爷爷没有上过学,但是通过勤学苦练能够将算盘打得很好。他虽没文化,但懂得学文化、学知识的重要。国共内战时期,爷爷有一个哥哥被抓了壮丁而客死它乡,爷爷亲手用刀把自己右手的食指砍了下来,没了食指就扣不了扳机,他就此躲过了被抓壮丁的厄运。没有爷爷对自己这一狠心的一刀,可能也就没有后来的我们的家。由于爷爷对孩子的精心呵护严加管教,他的三个儿子包括我父亲都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爷爷的子孙中,仅在衢州二中读过书的就有四位。
父亲的兄弟长大后,分了家,老的柚树留在了伯伯家。一九九二年,父亲在离老宅一公里处造了三间砖瓦结构的楼房,从伯伯家取来柚树种子播撒在地里,次年长出小树苗。几年后,父亲挑选了一棵长得特别粗壮的幼苗,将它移到了庭院中央,又到处选购柚苗,在房前屋后种了五百多棵柚树。天旱了浇水,天冷了防冻,地瘦了施肥,不时地除草、治虫防病,树长歪了还整枝修剪。在父亲的精心培育下,柚树慢慢地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大树,慢慢地就开花结果了。开花的季节长出星星点点的花,散发清幽的香气;结果的季节冒出小小圆圆的果,给了一家人满满的希望;在收获的季节,一个个成熟的果子探出头来,透着丰收的喜悦。父亲总会摘下成熟的柚子分给亲戚和朋友,分享柚果的香甜。盛产的年份,我家的柚子能产一万多个。我家的柚果还走进了上海农产品展销会,桐庐等地的客商也不辞路遥地来我家收购柚子,而柚树还作为观赏树销到了上海、南京等大城市,为城市增绿添香。现在,我家不仅有早熟蜜桔、甜橘柚、文旦、早香柚等,还种稀有的实心胡柚,庭院已经变成了柚园。我家的柚树是“摇钱树”。
我的成长与柚树息息相关。我家还留存着我两三岁时的照片,有一张是我手上拿着一瓣柚肉,嘴里还咬着一块,一边咬着一边哭。母亲说那时的我想要一整个,她怕我拿不住就给了一小瓣,于是我就不乐意,开始哭闹了。那时的我就已经喜欢上了柚子这既甜又脆又香的果实。等我稍长大了一些,父亲便开始“逼”着我干活,体验农民的勤奋和艰辛。有次父亲去水渠边抽水,我极不情愿地跟在他的身后。父亲突然听到了我的哭声,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我走着走着就掉进了路边的水渠里。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每次为柚树施肥都要挖出小沟然后用土掩埋,直到后来才明白,这是为了使肥料能更好地发挥肥效——待到一场大雨,肥料便会溶解在雨水中渗入土里滋养柚树。盛夏的烈日下,几乎所有的生物仿佛都被施了“禁言咒”,就连生性活泼的狗狗也只吐着长长的舌头躲在荫凉处喘着粗气,唯有蝉能够无视酷暑依然坚强地发出“知了知了”的叫声。蝉格外偏爱柚树,树枝上总是密密麻麻趴着许多只蝉,它们在吸食汁液、啃食着幼枝。我在家里找出小网兜,用铁丝盘成一个铁圈,将网兜缝在铁圈上制成捕蝉网,将捕蝉网绑在竹竿上。日上三竿,我打着赤膊蹲在树下,双睛紧盯目标,慢慢靠近,快狠准地将网覆盖住蝉。有的蝉察觉到不对劲便要逃跑,一振翅膀却偏入网中;有反应迟钝的蝉对捕蝉网毫无防备,需得用捕蝉网蹭一蹭才能反应过来,但要逃跑时也刚好飞入网中;最为可笑的是遇到过怎么蹭都没有反应,只是挪挪细腿换个位置的笨蝉,那就要反复捅它,等它如梦初醒般想逃时“请”它入网了。一个暑假过去,我整个人的皮肤黑了好几度,但我乐在其中,这是为保护柚树呀。蝉对柚树的伤害很大,会将蝉卵注入树枝中,被蝉“光临”过的枝条往往会发黄直到枯死。不过,对于小孩来说,捕蝉也是一件乐事,而柚树给了我捕蝉的机会。
长大以后离家求学,有时要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回家一趟。我每次回到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庭院中的那片树林。这些树也像长辈一样,看着我长大,陪伴着我成长。我考上大学后,父亲在柚子收获后总会用快递把柚子寄到我的学校,并叮嘱我要与老师、同学们分享。每当大家夸赞柚子好吃的时候,我的心里甜甜的。
庭院中的那棵柚树,记载着家族的传承,更见证了我的成长。从牙牙学语围着那棵柚树打转,到完成学业参加工作,柚树始终陪伴着我。当然,不只是庭院中的那棵柚树,还有满庭院的柚树也都是我的好伙伴,都令我不能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