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翠光阁

乡村旧闻

◎何梅容

秋日午后游荡在乡村,忽然间,很多旧闻涌入脑海中。

屋檐下

龙南山区多雨水,农家房屋多是人字坡的瓦檐,斜斜地伸出墙外,多半在一米宽。

屋檐下、房梁上,常挂着一串串辣椒、玉米、豆子等农作物,富裕人家偶有腊肉、粽子之类的,一眼望去,满满当当是农家的气息。墙根堆着整齐的干柴,有时鸡鸭伫立着,担起看家护院的职责。连接邻里小巷的那一面屋檐下一律空着,打扫整洁,供路人行走。雨雪天,沿着村巷屋檐下游走,整个村子逛下来,淋不到一点雨。

屋檐下的秋千,荡悠着农家孩子的整个童年。春天里,燕子飞进飞出,筑巢哺幼;几块石头、小木棍、几片叶子作道具,孩子忙着过家家。冬夜,嘴馋的孩子架上梯子,掏麻雀窝玩乐。化雪时,用晒衣杆挑断屋檐下的冰柱,俩孩子各持“刀剑”舞春秋,玩得不亦乐乎。

屋檐下又是个大剧场。泥墙粉白,天刚擦黑,乡里的电影队便开始放电影,光柱打在白墙上,《南征北战》的故事吸引了一村人热辣辣的目光。没有电影的夜晚,淘气的孩子偷来家里的手电,在屋檐的墙上放“皮影”,光怪陆离的影子时时引来笑声。

屋檐下是村民“茶馆”,男人抽着旱烟东拉西扯,女人纳鞋补衣说说笑笑,小孩追逐嬉闹争得面红耳赤。屋檐下是农村的舆论场。家中吵架、闹事非、起风波,双方都会说:“到屋檐下让大家评理。”等到你一句我一句地理论开来,只需村中长辈喊一句:“有什么好争的?不都是在一个屋檐下嘛!”于是,大伙儿都哈哈一笑,回归风平浪静。

如今,乡村拆了老屋,造了新楼,屋檐不见踪影。失却屋檐,一份乡情、亲情,也变得无处栖息,到底不是一个屋檐下了。

中堂前

在龙南山区,中堂的神圣源自“一面墙一个座”。“一面墙”摆着香案、八仙桌、太师椅,中堂画则昭示着主人家的信奉。也有贴了孩子奖状的,俗话说“堂前教子,后堂懂事”。中堂是孩子的课堂,弄懂行事做人的规矩礼仪,大多是在堂前耳濡目染。“燕子不进愁门家”,农家尊称燕子是堂前贵客。

中堂是拜天地,敬鬼神的地方。家有喜事,亲友送上对联就张挂在“中堂”画的两侧。结婚时,舅舅的对联要“居中”,而乔迁之喜则是朋友至交的占多数。这“居中”彰显了娘舅之情、朋友之谊,凸显了主人的脸面。

“一个座”指的是中堂面对大门的上座,俗称“上横头”。只有尊贵的客人才恭请上座。古时称家庭主妇为“堂客”,谓中堂的客人。传统“高堂”指的就是父母。娘在的地方是家,中堂之处便是父母所在。中堂是家,家在中堂。

乳名

儿时乡村,取乳名是山村的传统习俗,尤其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村人相信“天公疼憨人”。取名一般来自形貌特征,如阔嘴、哑巴子、拐子等。或者父兄传承的,有老歪头,自然有小歪头。兄弟多人,老大得名大拐子、老二、老三逃不掉叫二拐子、三拐子。乳名有父母取的,但更多是乡亲“命名”。某日,乡亲对隔壁小孩叫了一声“白头毛”,不久便“名扬全村”。虽然他从小浓发黑亮,等叫惯了绰号,多年之后,他的真名在乡村反而失传了。

我在村里乳名叫老梅,我们姐妹是云字辈,我的学名叫何美云。等到高考拿身份证报名,我才知道大名是“何梅容”。当年高考录取,公社的广播通知录取者参加体检,村里人却不知道是我。等到公社文书终于查到我家里,村里小孩就“嗷嗷”地喊着我大名,仿佛这大名是个有趣的绰号似的,喊一声就大笑一阵。

当年在农村,呼喊大名那是极为严肃的。倘若哪次路遇乡亲,支支吾吾地喊了你大名,彼此便立马陷于生分的尴尬。倒是乳名在乡村彼此呼来唤去,时间一久,却是满满的亲昵,满满的泥土芳香。

如今回到乡村,老远听到乡亲招呼我的乳名,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心田。是啊,一声乳名,瞬间便会将我拉回那个年龄很小很小、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2023-12-14 14 14 今日龙游 content_412349.html 1 3 乡村旧闻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