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翠光阁

小雪的流年

◎心情不错

爹娘一辈子生活在龙南山区,日常生活和节气息息相关。小雪节气一般在农历十月,此时谷物归仓,山泉水最好,酒仙也会下凡。我们龙游人常说:“十月十,做酒食。”

老家是酒乡,流传着乾隆皇帝亲题的“灵山豆腐庙下酒”的俚语,酒是出了名的甜,村里的媳妇个个做得一手好酒,娘也不例外。

酿酒用的米取自山区的特产糯稻。泉水通过竹子做的水管从山中引来,清澈甘甜。好米、好水喜相逢,爹娘在做酒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泡糯米、洗糯米、蒸糯米饭、拌酒曲……等到香甜的酒酿呈现,加入适当的凉白开配比,再发酵个四五天,就变成了甘醇的米酒。这酒绵软温厚,一口喝下去,清、爽、甜,好似一股涓涓细流传遍全身,温暖、舒坦、惬意,是舌尖上的美味。

农耕时代,酿酒是大事。娘上心,酒缸旁边不能放樟树板做的家具和鸡爪梨这样的吃食,怕酸酒。在酒缸外包稻草或破棉絮等保暖的东西,防“冻缸”。酒缸盖上插一把菜刀,寓意“防止鬼怪捣乱偷喝酒”。每逢有人家做酒,总引来邻居分享品尝刚出锅的糯米饭,捏一团,里头塞进红糖,那滋味用土话说便是:“一行服一行,糯饭杂砂糖”,妙极。

酒酿好,乡村的喜事上场。婚嫁造房子祭祀等活动,无酒不成席。“正月酒”“拜师酒”“认亲酒”,一场场的酒事,让淡淡的酒香味弥漫在冬闲的龙南山区的空气中,久久不会散去。

不过,平常人家酿酒更多是自己喝。爹给公家做豆腐,十分辛苦,回家端上酒,和娘絮叨辛酸。在一杯酒里,他活得自在。有次喝多了,信口雌黄:“老梅,你娘是我挑松阳担时看见,抢来的。”

“哦,那你不是成了山大王。”我天真无邪地应道。

“呸,黄汤灌多了,胡说八道。”娘拉下脸。

哈哈,酒让平凡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

小雪节气,山气日夕寒。娘忙着做鞋子。当年,纳鞋底做鞋是乡村妇女的必修课。十月小阳春,妇女们聚在院子里,晒太阳、纳鞋底,还唱着古老歌谣。我犹记得《绣花鞋》的唱词:“四月是立夏,忙把那鞋底打。五月是端午,忙把香袋绣。十月是立冬,花鞋绣成功,绣那的花鞋哎咳呀,绣好做新娘。”

娘也想传授我这门手艺,从做布壳开始,鞋底用各种旧布片一层层加面糊糊成,北方人叫“千层底”。再按鞋样剪成鞋底,一指厚的鞋底,引长长的粗麻线,一针一线地纳。一双布鞋要扎上十天半月。我有时心血来潮拉上两针,不是针眼断了,就是手指扎出血。娘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幺女怕是吃不上女红的饭。

也罢,陪娘做个伴。娘干活时,爱唠嗑往事:“人心都是肉做的,而你爹有时待我则很少肉心。当年,我养条猪准备过年杀,你爹听说你姑在徽州没路费,回不来过年。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立马卖了猪,钱全寄走。”从娘嫁来,姑冷言冷语,百般刁难。娘逆来顺受,不能吵闹,无理可说,偶尔把我当听众,说一说,心里宽慰一些。

爹一生忠厚,待人热心,乐于助人。在村里留下一个好名声。但限于那个时代,男尊女卑的古老思想浸透在骨子里,想要一视同仁,不仅仅是娘一个人的梦想,更是一代人的伤悲。

娘在纳鞋底的时候,都是扎扎实实的,因为手中的线绳牵挂着心头的一个人。一年年,看着手里的鞋底,知道儿女们也在岁月里长大了。

2008年春天,爹固执地回老家养老,娘因照顾爹,不幸摔跤病逝。依着旧俗,爹不能出现在葬礼上。当出殡的喇叭吹响,爹老泪纵横,向着娘的骨灰祭拜说:“美秀,我对不起你。”十天后,爹追随娘而去。村里乡亲说:“寿生、美秀真恩爱。”

今年的十月初十,恰逢小雪节气。我忽然、忽然就想起从前的日子。“小雪”的流年,浸染着人世沧桑,映照着千万个你我。

2023-12-14 14 14 今日龙游 content_412351.html 1 3 小雪的流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