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天南地北龙游人

詹子琪:“95后”纪录片导演返乡当馆长

“在别的地方刚刚接触到的东西,这里早就有了。”“在这里做的都是非常小的事情,但就是这些小事,让这个地方变得完整。”“我们在乡村,让艺术从泥土里生长。”“总有年轻人正在来的路上。”

——“95后”詹子琪:泥美术馆执行馆长

记者 楼郁馨 毛文铖

在溪口镇的灵山江畔,有一座保留着工业遗迹的建筑群——泥美术馆。谁能想到,这个常年位居浙江美术馆“热度前三”的艺术空间,前身竟是即将拆除的黄泥圩水电站。1979年开始发电,在30年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黄泥圩水电站正式“退休”。2023年9月,浙江传媒学院摄影系老师傅拥军带着团队,把这座废弃水电站改造成中国乡村摄影艺术中心。钢架还在,水泥墙面还在,只是涡轮不再转动,取而代之的是《经典乡村——名家收藏作品展》等展现当代中国历史的纪实摄影原作,是录像厅里循环播放的先锋影像,是每个月从上海、杭州等地赶来的年轻人……

“95后”纪录片导演詹子琪是今年1月1日接过馆长聘书的。北漂4年,“数字游民”1年后,她“游”回了自己的家乡龙游。从游客到驻地艺术家,再到执行馆长,她在这里看到了乡村艺术本该有的样子,不是高悬于展厅的孤品,而是与土地对话的空间。

从游客到馆长 遇见,然后留下

上午9点半,詹子琪拉开泥美术馆形似太阳轨迹的曲线大门。她侧身进去,按下电闸,展厅灯光依次亮起。

她擦吧台,摆杯子,煮咖啡。有游客进门,她担任讲解员;有村民路过探头张望,她招呼进来坐坐,倒杯热茶;没人来的时候,她就打开电脑,整理下一个摄影展的拍摄方案。服务员、讲解员、策展人……负责着这里大大小小、琐碎而具体的一切。“日常才是本质,三位一体。”她笑着概括道:“有时候还不止。”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她还是这里的游客。

2025年回到龙游前,她曾在北京从事纪录片创作,并尝试过数字游民的生活方式。一次,她路过溪口,无意中拐进泥美术馆,录像厅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影像:三个舞者站在废弃的污水处理厂里,雨水打在黄泥地上,赤足起舞,身后是正在施工的美术馆工地。

她站在屏幕前很久。“接触即兴(不受限制的自由舞蹈)在国内还比较小众。”詹子琪说:“看到一个乡村美术馆能够接纳如此先锋的艺术形式,我感到很震撼。”

那是她与泥美术馆的第一次照面。之后,她成了这里最频繁的访客——2025年,她一共带了10批朋友来。去年11月,她申请担任驻地艺术家,和几位朋友一起在美术馆驻了两周。那段时间里,她们用竹子做了个和这片土地有关的装置,那是她第一次以创作者的身份,和这座美术馆发生更深的关系。

2025年底,傅拥军向詹子琪发出邀请,她几乎没有犹豫。“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接下了。”于是,她从一名频繁到访的客人,正式成为了这座乡村美术馆的新任管家。

用小事填满日常 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来处

泥美术馆共两层。第二层是常设展览区,有一区域的展览主题叫《我的一张乡村照片》,是2023年开馆时向全国征集的作品。上千位摄影师投稿,最后选出40多张,挂在展厅里快2年了。展览一直在,但有一个细节始终空缺——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没有人整理过。

詹子琪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能找到的信息翻出来对应上,整理成文档,最后做成公众号文章进行推送。

“这件事我早就想做了。”詹子琪说,在她看来,这不只是一个案头工作。那些故事被重新“打捞”上来后,来看展的人才知道:这张拍的是甘肃的麦客,那张拍的是云南的留守老人。照片“活”了,不再只是墙上的图像,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瞬间。

在展厅里走得多了,詹子琪发现这里处处都有村民的影子。展厅中央挂着一些村里人的自画像;另一个角落,用录音、文字和老照片讲述着当年水电站老员工的家庭故事。詹子琪常看见有村民在展览前听到录音里熟悉的方言,站在原地许久。对村里人来说,这里不是陌生的艺术空间,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第二层的露台是詹子琪最喜欢驻足的地方。从那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对面那户人家的墙外挂着一张照片——4个男人正在爬墙,指的是那户人家的四兄弟。小时候,他们天天一起爬那堵墙,“爬过了”整个童年。后来,大家长大了,各奔东西。那张照片,是对年少时光的一种追忆和纪念。“你看。”詹子琪指着那张照片说:“一张好照片,不只是拍下那一刻,更是拍下一种关系。希望他们的关系一直好下去。”

在这个美术馆里,每一件东西都不是单纯的摆设。墙上的照片里,是隔壁人家的兄弟;窗外望出去的海报上,写着“我们村就是一个美术馆”——那是傅拥军和邻户村民用5个柚子换来的和解;角落里的1罐蝉壳,是詹子琪去年夏天收集的,从家里带过来摆在窗边,并贴上了标签。

“是我觉得这里应该有的东西。”她说。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放那罐蝉壳。只是觉得,在这里待久了,总想为这里做些什么。“我想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地方是被用心照料着的。”

当乡村有了光 总有年轻人在来的路上

来泥美术馆之前,詹子琪见过太多的艺术空间。但它们和周围人的关系,大多止于“参观”二字。“这里给了我一种家的归属感。”泥美术馆开馆两年多,已吸引50余位艺术家驻村创作,累计产出《重聚》《灵山江物语》等在地化作品200余件。

今年,溪口镇又多了两个据点。一个是镇上的“泥照相馆”。那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保安亭,如今已经改造成一个微型艺术空间。一楼是肖像展厅,二楼藏着暗房。每个月,这里举办公益暗房冲洗活动,招募从上海、北京、杭州等地赶来的年轻人,一起冲洗胶卷。詹子琪记得,第一期活动的报名通道刚打开,名额就被抢光了。“有人坐高铁过来,冲完胶卷,第二天再回去。”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满足感。

另一个叫“舞美术馆”。它由黄铁矿俱乐部改造而成——那里曾经是矿工们跳舞的地方。现在,墙上挂着中国当代舞蹈影像作品,舞池中央空着,等人来跳。“去年11月,我们在这里办了一场乡村舞会,艺术家团队来了,本地村民也来了。”詹子琪说,有人穿着皮鞋,有人穿着布鞋,在舞池中央旋转,有人在边上看着笑。

泥美术馆、泥照相馆、舞美术馆——三个空间,散落在溪口不同的角落。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基因:从废弃空间里长出来,与土地有关,与人有关。

詹子琪有时候会想,这座乡村艺术空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现在,她找到了答案。是那些微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让艺术不再是“下乡”的过客,而是从这片泥土里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傅拥军把它建起来,詹子琪把它照料好,然后交给下一个。来来去去,这座废弃多年的建筑,重新成为溪口的一个动词。

詹子琪只是此刻的守门人。也许明年她会出国,继续拍纪录片。

但美术馆会一直在。

总有年轻人,正在来的路上……

2026-03-05 “在别的地方刚刚接触到的东西,这里早就有了。”“在这里做的都是非常小的事情,但就是这些小事,让这个地方变得完整。”“我们在乡村,让艺术从泥土里生长。”“总有年轻人正在来的路上。” 14 14 今日龙游 content_608264.html 1 3 詹子琪:“95后”纪录片导演返乡当馆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