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灵芝
谷雨将近了。
这节气的名字真好听——雨生百谷,听着就觉得润。暮春的风一阵一阵地来,不凉不燥,拂在脸上,如温毛巾拭了一把脸。我站在学校寝室楼后头的这片竹林边上,挪不动脚了。
竹子正绿着。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是嫩绿的,蒙着一层薄烟似的绿。新抽的竹叶水灵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根毛竹梢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过,“簌簌”地落,于是,我的心也跟着晃动。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以前读只觉得风雅,这会儿才真懂了——有这片竹林在,每天下课后走过来看一眼,什么烦心事都淡了。
竹林边有“一米菜园”,前些天就已经热闹起来了。老师们趁着翻地的工夫,总要到竹林跟前来站一站,聊几句。穿着雨鞋,手上沾着泥巴,裤脚卷得一只高、一只低。头一遍的底肥早就下好了,就等着落种。辣椒籽、西红柿秧,一样一样都备齐了。有人说,再晴几日,再落几场雨,苗就该冒头了。他们一早一晚地往菜地里跑,反剪着手,弯着腰,细细地看。那份上心劲儿,像看自家刚出生的娃儿似的。
走廊上,听见香香和菊菊在说话。香香说:“你那南瓜秧有多出来的,到时候分我几株。”菊菊应着:“行啊!你那辣椒苗长大了也给我留几棵吧。”两人的嗓音不大,软软的,却都充满有奔头的喜悦之情,让人听着就舒服。我猜测大地也在偷听吧,它应该是比谁都等得急哦。作家鲍尔吉·原野在《谷雨》中写道:“谷雨的大地如盼孩子一般等待种子进入自己的怀抱。”种菜的人和大地是上辈子就认得的,他们靠在竹林边谈论着种植计划,大地定然在那里窃笑吧。
竹林自己也忙着呢。地上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沙沙”响。一根根尖尖的小笋从叶缝里钻出来,毛茸茸的,仿佛正憋着劲儿往上蹿。谷雨前后,雨水一催,他们恨不得一天长高一截。没人去动它们,由着它们长。等到夏天,这片竹子就更密了,浓荫匝地,凉快得很。老师们会来砍几根竹子搭瓜架,那架子一列列的,很快就会缠满青枝绿叶,“站”在地里,就像一排身姿挺拔的新郎。说来也怪,这竹子不怕人砍,你砍了老的,来年里,新的一茬又冒出来了,会比原来的还要长得密。记得以前朱老师曾拿着小砍刀,挑了几根粗细匀称的竹子,三下两下就将它剖成一条一条的,摆得整整齐齐。他在菜地搭的瓜架像个婚礼上的拱门,我们都笑说:“这架式能沾到‘早生贵子’的喜气啦!难怪你家的黄瓜、西红柿都争先恐后地挂满了呀!”一听这番调侃话,他就“嘿嘿”地笑。
我在这学校待了大半辈子,送走的学生一茬又一茬,就像这竹子,老的拿去用了,新的又长出来。今年的九年级誓师大会刚开过,彼时学生们攥着拳头喊口号的样子,与眼前这些挺拔的竹儿多像啊!谷雨一过,再有数月,他们就要“拼命往上蹿了”,将蹿出这校园,蹿到更远的地方去……到那时,我也正式退休了。
想想有许多舍不得的感觉。舍不得这片竹林,舍不得这“一米菜园”,舍不得走廊上那些软软的话音,更舍不得的是那些被学生们的笑语喂饱的时光。竹子是有记性的吧?它一定记得:每个清晨,师生们急急的脚步声;每个课间,师生谈心的说话声;每个黄昏,学生们在竹林边的嬉闹声;还有,每一声“老师好”、每一句“老师再见”……
离别的话不想说。但谷雨过后就是立夏,之后,瓜果该结了,竹林该密了,雏鸟长翅般的学生们也该飞了。我想,我会再来的,来看看这片竹子,看看菜地里那些伙伴。到那时,黄瓜、丝瓜大概都已爬上瓜架了,校园里的风依旧一阵一阵地拂来,那它们就似在“琅琅”地朝我挥手打招呼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谷雨。我的谷雨,就落在校园的这片竹林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