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文学潮

我只能听见武泉秀

耳朵自有主见,它时刻准备着,想捕捉他的每一滴话语。然而,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话总是很少。耳朵却像个任性的小孩,很执着,我隐隐听见失落,只能安抚它,暂时放下期待,转过头,让眼睛追上去。

窗口的风悠悠地吹着,他总是出现在风里。风吹走所有言语,我开始放纵目光。他拿着一把“得力”牌美工刀,正专心致志地从一支旧筷子上截下一段,削成螺丝模样,然后,将我的矮凳放倒,蹲在地上,握着铁钳,把自制的螺钉敲进空荡的缺口处,用胶水将它们粘牢,细致地擦净溢出的部分。最后,他翻转矮凳,仔细查看,顺手把另一边原装的螺丝紧了一遍,用指头轻敲了两下凳子,站起身来,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我觉得头上痒痒的,好似他敲的是我,忍不住偷笑。看起来,他很满意。而我,对与他有关的,都满意。

我无法不满意。纱裙的裙摆、旧衫的纽扣、收纳盒的拉链、洗不净的花瓶、断裂的木梳、废纸一样的草稿、碎片般的文字、不敢迈步的双脚、飘忽的白日梦、幽暗的心事、躲躲闪闪的人生……经他之手,复原的复原、洁净的洁净、安静的安静、勇敢的勇敢、坦然的坦然,一一变得好起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还是原来的我,又不再是那个我。

一个充满智慧的朋友曾说,爱情,像月光像流水,随处可到。我无从考证。也许,事皆前定。

每天,他像时钟一样准时,用沉默纵容某种放肆。我却心甘情愿反思收敛。冲破枷锁,是时候摘下咄咄逼人的假面,以本色与真心相对。

视线无拘无束,想象无际无边。我看向他时,他没有看我,背影笃定、真实。我想走过去,悄悄拥抱他,就像小心翼翼,尝试拥抱幸福。

我不断想起电影《劳动日》,想起那个说“没有什么比事实更能误导人”的“逃犯”,想起他像绅士一样,将食物一口一口喂进那个被儿子担心“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拥抱这个世界”的女人嘴里的画面,以及他那双会做黄桃派、换轮胎、修水龙头和厨房门,还会教小男孩打棒球的灵巧的手。那是一双能承担一个“奇怪”的女人关于爱情全部想象的手,是一双让人牵过就愿意一直等下去的手。它的主人无疑是一位君子。

谁不渴望这样的手?

沉闷的午后,从梦中惊醒,忧伤总是不知从何而来,浸染眼眸。短发披散着,泪溪流淌。他走近,坐下,我低头,为无法自控的多愁善感而羞怯。他却用那双手稳稳捧起一颗小小的、平日里无比倔强的头颅,不让它低下去。

隔着一片模糊的水雾,我看见他漂亮的双眼皮、大眼睛,风霜雨雪磨砺得它们更加清亮,像一汪泉。或者,他的母亲,当初正是因为这一双眼,才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我在哭泣时走神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他仍先将贴在泪脸上的碎发慢慢别到耳后,耐心地看我,像看他种下的花草。等到我的五官都被温柔的雨露滋润过一遍,不安的情绪在凝视中渐渐放松,他才像哄在深夜找妈妈的小孩那样,缓缓道:“阿紫乖,听话,不哭……”

耳朵欣喜起来,它喜欢他叫我阿紫,喜欢他说的每个字。世界静音,泪比糖甜,连心脏的跳动它都不再关注,只能听见武泉秀。我没有去想“为什么”。因为,这与“爱情到来,有时突然,有时自然”一样,无须考证。

□余姚市交通运输局 程丽娟

2022-04-20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223605.html 1 3 我只能听见武泉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