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文学潮

那年春雷

春天的天气乍热还凉,云团忽高忽低,卷舒之间湿漉漉的,若堆在一处,树枝头上也静悄悄的,这时候就会出现雷声。

春雷的第一声大多在深更半夜里响起,母亲被雷声惊醒,用手拍打着枕头,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枕头是用一块旧棉布包着晒干的荸荠苗填充的。苗芯中空的荸荠草填充的枕芯最好,头枕着,枕里会发出“剥剥”的响。母亲拍打枕头,枕芯就“剥剥叽叽”响个不停。母亲说,雷公来了,春天也就来了,雷声和刺眼的那道光亮,震慑藏在角落头的寄生虫,让它们不敢在世间作恶。

我在野外放牛时最怕遇上打雷天气。集体种田时,农户养头牛,一年下来可赚些工分。队上也没有每家一头牛,只有兄弟姐妹多的能分到一头牛养,家里还必须有未成年的孩子,十五岁以上算半劳力,得随大人出工。当然,也有和队长私交好的,借个由头可破例分到一头牛来养。那时我家分到一头大水牛牯养着,这头牛牯高大威猛,四蹄粗状,鼻大嘴阔,颈脖子粗得像个小水缸,背脊显着漂亮的流水线,两边肉堆隆起,脊椎现出一条深沟直达尾尖,两只尖角弯成漂亮的弧形,昂首挺胸,自带杀气,附近十里八村无有对手。

牛是按大小来记工分。到年关时,队上的队长领导着会计员出纳员和仓管,再叫上几个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老人,各家各户把养了一年的牛牵到小林子里,按牛膘肥程度给予评分。然后,队上按工分分配养户多少谷子。牛牯还承载着十里八乡传种接代的责任,雄激素异常的饱满,牛圈里难关得住,常常会把牛圈顶出一个洞来,甚至顶塌。尽管喂养这头牛牯的工分比成年大牛每天多一分,但没人愿意认养。我家为了一年下来能多分得一两担谷子,水牛牯由我家喂养,这牛也不用参与抓阄,甚至不用牵到林子里让那些德高望重的各族头人评头论足。

那些德高望重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每个家族辈份大的。一个屋场几个姓,各家族选一人,以均衡力量,防止把好处给了各自族人。大牛小牛放养的时间都一样,大牛和母牛带仔的自然就成了符合基本条件的家庭争抢的对象。队长在学校向校长讨得几根粉笔,在牛背写上编码,又在纸上写上编码揉成团,够条件的各抓一个小纸团,小纸团写的编码对上牛背上的编码,牵着牛就回了家。队上也有牛少而够条件喂养的家庭多的情况。队长就把小纸团做些空白的,抓上空白纸团的也难有怨言,懊恼中叹息几声。这时便有村人搭讪调笑:你的手没洗干净呢,要不去母牛屁股那里摸一下,手气也就来了。大家也就相互取笑一下,没抓上的唉声叹气,说家里的孩子白吃一年,这工分是没法赚了,可惜了几斤谷子。

那年刚入春,迎来了分田到户,队上的财产是集体的,均折价给各户,人口多的家庭分的财产也多。在当时,牛是全队能流转最值钱的财产,全队的牛被拴到村后林子里,估价分配。我家照理分到一头牛。牛牯高大,是种田好手,也是全队最值钱的一头牛,此时再没有人会担心饲养难的问题了,它是全队各户争抢的对象,甚至在林子里起了争执。突然林子暗了下来,一团乌云飘在天上,黑鸦鸦地压在林子梢头,眼见大雨要下。全队人围在牛牯两边,牛牯的归属问题解决不了,没有人愿意离开。

母亲紧紧抓住牛牯的缰绳,声嘶力竭据理力争,各族头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仅有的一次机会,母亲的话他们并不理会,还不时发出讪讪的笑。这时林子里一阵风过,树上替换下来的旧叶哗哗地落了下来,夹杂着米粒大小的花蕊花粉,在林子里飘飘扬扬,天上的乌云忽而散开一道缝隙,缝隙间亮光一闪,轰隆一声炸响,雷从半空中劈了下来,大雨跟着倾盆而下。粗大的雨滴打在牛牯灯笼般的眼珠上,牛牯被人群指手划脚,久久围裹在中间早已不耐烦,更或是被雷声惊着,它忽地扬起头,长长地哞了一声。母亲拉住缰头,牛牯低下头来蹭向母亲衣角,母亲抚摸着它的脑门,顺手解下缰头,牛牯把头一扬,四蹄跳跃了几下,扬头翘臀,晃动双角冲向人群。我挤不进人群,听得牛牯叫唤,在风雨声中吆喝了一声。牛牯识得声音,低哞着应了一声,小灯笼似的眼珠泛着红光,一口粗气喷向人群。牛牯高大威猛,令人望而生畏,人群中立即闪开一条路来,牛牯在雷雨中冲向我瘦小的身子,我转身往回跑,牛牯也跑,紧跟在我身后,嘴里不时发出高昂的叫声。

牛牯跑了,雷声越来越密,不时在天空中炸响,人们在风雨中一哄而散,再没人说牛牯的事,牛牯自然也归了我家。放牛的任务又落在我的肩上,那年的春天,雷声也格外的温柔。

□黄家亮

2023-03-22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326199.html 1 3 那年春雷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