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电话铃响起。
“您好,这里是省交通厅科教处……”
“您好,这里是余杭市文联《藕花洲》编辑部!”声音有点老咔咔,故作正经,然后是憋不住的笑……
呵,李晨初,他学我,故意的!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认识李晨初后,两位文友间打电话常有的“开场白”。
那些年,我常用笔名“沈昆”在省市刊物及《余杭报》副刊上发些怀旧小文,引起他的关注。他那时是县委党校教师,已有许多散文作品发表,在文坛小有影响,有人称他是“浙江散文家”,并不为过。
晨初少时家庭落难,来到乡下。1978年,这位三十出头已婚的“老童生”,终于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回县里做了名“教书匠”。那是一份他喜欢并适合的职业。到我们认识时,他已在各处刊物上发表了许多文章,而后是一本本地出集子:《初雪》《芳甸集》《淡茶凉风》《叶落故园》……他歌颂乡情、亲情,写他苦涩卑微的人生,写他对大自然的爱,写他这个凡夫俗子对人生的思索。尤其是他写自己经历的那些短小散文,情节感人,文字简炼,幽默蕴藉,是我最喜欢读的一类文章。
教书之余,他在市(区)文联编辑部兼职,编文学刊物《藕花洲》,后来改名《美丽洲》。我的那篇后来收入集子的《三个疯子》,最初就是他为我发在《藕花洲》上的。当年的《余杭报》副刊编辑谢黎告诉我,她读了这篇东西,得到启发,随即构思和演绎出一部中篇小说《天桥女》。晨初选编的《散步家园——余杭风情散文选》还收入了我的几篇文章……
我的那些浅薄的怀旧小文发表了一些数量后,晨初就提醒我:“好出本集子嘞!”他连书名也替我想好:“就叫《塘栖旧事》吧!”这个书名我喜欢。2003年,书出版了。现在看看那真是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可因为是“头生子”,心里还是激动的。
由于有了这小小的“敲门砖”,隔年我就加入了省作协。而后,在晨初和读者相督下,我新写了《老镇旧家》《老镇旧难》等塘栖旧闻,增添了《老镇名人》《汪先生》等当地人物,以及《运河帆影》《运河上的排》等大运河往事,同时收集了许多老照片,还画了不少已经消失的塘栖旧景。2006年秋冬,《塘栖旧事》再版,厚厚一本。
知道晨初患病,是我的老相识——区文化馆副馆长范自强打来的电话:“豫生,李晨初生毛病嘞,在浙二,要去看看伊格噢!”我的单位离浙二医院不远,午休时我去看了晨初几回。头次去时,他的手术已动过两三天,人还精神,坐在病床上向我诉说事情的窝囊——
上学期临结束时,学校组织员工来浙二体检——能去省里一流的医院体检,够让大家艳羡的。医院发现他身体的一项指标有些异常,去信通知他来院作进一步检查。不巧单位放暑假,于是这封重要的平信在传达室的桌子上拖了整整两个月。
晨初的那次手术是成功的,加之身体底子也棒,体力恢复后,我又常在家乡的刊物上看到他的动向:或者写了什么编了什么,或者参加了、组织了什么活动……
只是,因当初拖延了时日,手术时他身上的癌细胞已发生转移,几年后,病情复发。于是,一次次地接受放化疗,接受对身体的折腾。
每次去电话问候,他都告诉我,人没有力气,这里那里痛。可但凡能够走动,他仍坚持着去文联,慢慢地挪过去,他要尽力多为家乡的文友、文坛做点什么。“为他人做嫁衣”,是他喜欢的看重的事情。
2014年夏,晨初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他来电话祝贺我的《塘栖续事》出版,并歉意地说,实在拿不动我这本550页、近一公斤的沉重大书了。但他仍艰难地读了,还吩咐我记下他的评价:“厚重的历史,形象的画图,诗意的诠释,弥新的记忆。”那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一天,我在塘栖参加《唐栖》杂志创刊十周年纪念会。会场上有人告诉我,今天在超山殡仪馆举行晨初的告别仪式。我心头一沉!晨初小我一岁,还不到七十。
我为不能送他最后一程遗憾。“您好,这里是……”每每想起晨初,除了那声略显硬腔的杭普话,我的脑海中还会幻化出一个个场景:
乡间小路上,一个十岁出头的青涩少年,吭哧吭哧地背了张黑乎乎的小旧桌子,背背歇歇,歇歇背背,寒风中沁出一身热汗,而后是一声出自内心的感恩呐喊:老——师——好!
同是在那条乡间小道上,背桌子的少年已经三十出头,时来运转考上大学,挑着被头铺盖,妻子在旁边送行。村里那些原先对其不屑一顾的阿婶阿婆们,望着他的身边人,一个个酸酸地讪讪地争相朝他说:“晓得嘎样,伢阿珍(或阿芳、阿香、阿凤……)也是肯格呀!”
还有,还有……
□蒋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