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天临近天亮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学会了驾车，正神情专注地行驶在崎岖不平的砂石路中……

似乎是一条窄窄的通村公路，途经东阳南江水库边沿的“徐双线”时，前头拐弯处突然驶来一辆大货车，不由得右脚一伸。因为紧刹，车屁股来了个九十度大拐，半截车身已悬挂在断崖处，一荡一荡地晃动。就在车子往下掉的瞬间，人也猛然惊醒，方知是个梦境。伸手摸摸，额头已渗出薄薄虚汗。

祖居婺江源头，东阳徐双线是回家的必经之途。而与徐双线相连的线路则有甬金高速横店出口、金义快速通道、诸永高速马宅出口和东永高速马宅出口。

路途有远近，车速有快慢，但抵达老家时间，不论走哪一条都需2个钟头。父母健在时，他们还能彼此照应，我和老伴半月回家一趟，就当出门兜风散散心，还不觉得路远。

爸爸一走，妈妈便独自一人度日，一天只吃两顿，其中一顿必是上一餐的剩菜剩饭。听闻之后，我与心不忍，想接她来金华家中“享福”。看她神情，是愿意来的，亦的确被我们接到了金华，但只住了两个礼拜，她便坚决要求回到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潘庄。

好在老伴早已退休，可全天候服务我这个车盲。头几年，我们还能坚持每周回去一趟，但岁月不饶人，渐渐觉得回家之路有些远，企盼有朝一日能走得更便捷一些。

妈妈是个老“慢支”，病龄长达半个世纪，两片肺叶已像漏气的蜂窝。离世那天，她还在医院调养，因为心肺功能突然衰竭，永远闭上了眼睛。

接到弟弟打来的电话，我连忙赶往磐安县城。尽管心急如焚，但还是花去1.5个小时。

二

女儿上幼儿园前，爸爸妈妈曾来磐安家中帮忙。那时候，他俩身体尚可，便商议在磐安县城摆个地摊，一边照料孙女，一边赚点外块。

地摊货来自义乌，爸爸每半月前去批发一次，来来回回折腾了3年。正是这段难忘的练摊经历，彻底颠覆了烙印在爸妈心中的拨浪鼓印象：义乌市场真大，义乌街头人多，义乌没有穷侬。

如今的乡村公路大多铺上了沥青，但路窄坡陡弯道多，年老体弱者往往经不起折腾。前往老家邀接那天早餐，妈妈只吃了一小碗面条。一上车，她便取出口袋里的塑料袋，自觉地把脸面埋进袋口。车子未出磐安地界，污秽之物便已吐尽，接着呕出的是黄水，黄水之后就只剩一连串的嗝嗝声了。

我们是从横店上的高速。途经义乌时，我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指着窗外的房舍说，妈妈你看，这里已是义乌东面，从那个收费站进去，再往里开十几公里，就到了当年爸爸进货的小商品市场。

妈妈挺直腰板瞧了瞧，转过头来对我说，在你老爸的嘴里，义乌是个神奇的地方，等我身体稍微好点，你带我去看看。

妈妈没出过远门，这一回要不是哄小孩一样哄来，也不至于吐成这样。车到小区，她挪了挪身子，被我们慢慢扶下。次日上午，我见妈妈神情恹恹，尚未“还魂”，便安排她住院调养。一周之后，她想出院，我悄悄问她，今天想去义乌吗？她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私下揣测，妈妈是不想拖累我们。住院期间，我曾给她说过，义乌市场有7.5万个经营商位，要是一个商位一个商位地转悠，需要好几年时间。

义乌毗连金华市区，想想很近，其实从蜗居的小区出发，无论是高速还是快速路，至少也要一个多钟头。因为工作需要，一年总要去个好几趟。每次陪着客人参观，要不了多久，脚板便像开裂般酸痛。像妈妈这样的病体，既坐车又逛店，吃得消吗？

妈妈有自知之明，我却有私心杂念，总想等金华到义乌的车道宽一些，义乌市区也不怎么拥堵了，再带妈妈前往。妈妈坐在车里，能像观光车那样打开窗户，慢慢开细细看，岂不少些麻烦？

天不遂人愿。如此一等二拖，妈妈的企盼成了我的终身遗憾。

三

说金华市区去义乌不太方便，好多人都难以置信。

隔壁邻居是个“老交通”，对浙中地区的道路分布一清二楚。他说，从表面上看，除了高速，金华市区去义乌的道路缺陷显而易见：一是运行速度慢；二是交叉口多，往往几公里就有一个红绿灯；三是路网结构不合理，至今还有两条断头路。

早年，我回磐安老家，常走“金义东”国道线。后来，金义快速路建成通车，头几个月着实给人以“快感”。然而，“快”也只维持半年左右。在之后不长时间里，岔路口的红绿灯从当初的13个，一下子增加到了41个，时速也递减到了60公里。

金义中央大道贯通的信息，一时间刷爆朋友圈，还被网友誉为“免费通行的快速路，共建共享的主轴线”。

通车当天下午，我和老伴特地前往试车，一路驶去，车速稳稳控制在80—-90公里/小时。

仔细算算，从居住的小区到中央大道入口处，我们开了15分钟。而从大道起点到终点，打一个来回，亦只需40分钟。老伴面露喜色地说，按这样的速度，回老家无需一个半钟头。

路是联通社会的动脉。这条通衢大道，从项目谋划到工程实施历时7年，如今像一条巨龙横亘在浙中大地，因此亦被誉为“浙中第一路”。它全长23.1公里，设互通式立交6处，全程没有红绿灯。

朋友罗兄是义乌人，金义中央大道开通次日，他也上路试车。上午11点多，他从金华家中出发，不到12点已在义乌老家陪父母亲吃饭了。

见着晒在朋友圈的美图，我好奇地问罗兄，开车时间比平日短吗？他说短得不多，大概能节省一刻钟左右，特别是离开大道之后，车速似乎比以前更慢了。

先快后慢，反差会特别明显。在现实生活中，脚喜欢近路。抄近路走小路，两点一线，可以节约时间节省体力，更快地到达终点。在没有近路时，人们还会创造近路，典型的例子，是愚公移山。把山移开，路就直了，自然距离也就近了。

有时候我还会傻傻地想：金义中央大道给人以“爽”感，可不可以再花三至五年时间，尽快将其延伸至东阳甚至永康？如此一来，中央大道就像一枚楔子，把浙中地区3个“全国经济百强县”牢牢地栓在一起，“共建金华”之“共”，不就落实在了资源、基础、生态、产业等一个个项目上吗？

四

暖冬如春，我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身上。迷糊之间，似乎有声音隐约传来，抬头望去，竟是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他俩去到天堂久矣，是否还能经常见面？看样子，一个年轻帅气，一个青春靓丽，有着久别重逢的欢喜。我呢，六十初度，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向他俩招手致意，出现在眼前的竟是自己的老伴。她摁下按钮，一辆无人驾驶的金华产“宇宙”牌汽车快速驶来，骤然停在身边，车身宽敞平稳，各类电子配置一应俱全。我连忙招呼他们上车，老伴在前，爸妈居中，我自己殿后，一家人徐徐行驶在“浙中第一路”上……义乌商贸城、东阳木雕城和永康五金城，我们一一玩了个遍，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老家潘庄，枕着樱花谷的潺潺流水，在纷飞的彩蝶伴舞下，甜甜地进入梦乡。

浙中崛起，梦圆大道！

□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