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个下午,我假装明代的袁宏道先生的样子,掸掸日常生活的灰尘,钻进一片山林。阳光不算厚,也不算薄,棉质T恤贴在身上刚刚好。几只飞鸟在高空自由滑翔、即兴抒怀,山谷显得空灵而幽静。空气和草丛中,还滞留着前几日雨水播下的潮湿。五泄禅寺藏在密林里,隐隐约约,给人高深、节制、谦虚的感觉。
一排通直的银杏树,列在寺前。一抬头,树干笔直,枝桠像一张拥有内在逻辑的网旋转着伸向空中,让我想到四个字——正大光明。我甚至恍惚在一场时光的转换中:三亿年前一个多云的下午,人类还远未诞生,一棵银杏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几片手掌样的树叶在风里轻轻飘落,在空中把自己摇成一只蝴蝶的模样,然后落在一片洼地上,然后开始腐烂,面目全非,直至消逝,完成自然对于自然的某种慰藉。许多又许多年以后,人类出现了,他们不经意间发现一些远远超越人类历史的古树,称其为“活化石”,禅师们也经常选择它作为寺庙的圣树。这片银杏林,让我想到了以下词汇:古老、隐忍、久远、传承、静与定、融于自然、神秘主义……据说许多摄影爱好者,常选择深秋时节,追寻银杏林的惊奇。
让我们把目光抛向一千多年前。唐元和三年(公元808年),五台山高僧灵默禅师云游江南,被这里“天作锦屏环十里”的奇异景色吸引。灵默禅师行走在草木间,蝴蝶引人入胜,溪流一路欢唱。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向远处,这时灵感不期而至:绿竹漪漪欲铺天,栖真岩下可安禅。于是,选择这块风水宝地,担土砌石,建造禅院,广招弟子,五泄禅韵开始生根发芽。在时间和空间的另一侧,一个叫良价的小孩在跟师父学《心经》,当读到“无眼耳鼻舌身意”一句时,摸着自己的脸对师父说:我有眼耳鼻舌,经中为何说无?师父大惊,忙称自己不配当他老师,指点他到五泄山投灵默禅师。良价禅师后成为禅宗曹洞宗创始人之一。
寺因人文而生动。徐渭从绍兴骑驴慢悠悠地来到五泄,应僧人之约挥笔写下《五泄寺参禅》:“绝地通天笔一支,山灵应怪我来迟。小生也识先生趣,不索金钱只索诗。”彼时诗人经济状况不好,僧人索诗是个周全而明智的选择,不落俗套,不扫雅兴。陈洪绶临别五泄时,书赠寺院:“难别青公如送春,真公煮酒日相亲。江皋花草当寒食,吹笛三声想刹人。”
笛声已远,五泄禅寺仍气定神闲、超然物外地静守着这偏僻一隅。一个初秋的下午,一个生活在小城的年轻人,开着车子四处游荡。他想找个相对清静的地方,清理生活割裂的碎片和纷繁复杂的思绪,于是去看五泄禅寺,在那片点染着禅意的山林里,他感觉自己暂时脱离了自己。
□俞琦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