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梅花碑

赭亭山行

赭亭山,似城池却无集市,似楼阁又无椽梁。我曾不止一次伫立横峰的阡陌,想象信江岸上那丹赤色的沉郁山体里,铁骨铮铮弹起的萤火。烟雨四月,终得盘桓而进,解锁赭亭山真颜。

位于赣东北横峰县南面的赭亭山,海拔仅二百三十余米。高度似乎很好拿捏,道上多是孩童和老人。金银花、野藠和山蕨,以及不知名的草木,以绿悠悠的湿润,引得行人连呼吸都变得葱茏。白垩纪早期沉积的红色砂砾岩,饱经一亿三千年风雨凝结为一团篝火烈焰、一朵赭赤丹霞的奇绝,这遗世独立的巉岩靠近后方才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

拾阶而上,密密布满凿痕,依稀可辨百年前的轰轰烈烈。通向第一道山关,走势平缓而上,山莓糖罐子纠缠的矮灌藤蔓,间或高出一头的苦楝和野栀子,暗香涌动,与红岩的嶙峋气势平分春色。关口如利刃切割般整肃,只有开在垛口的小白花平添了婉柔的线条。高耸的关墙似触手可及,却仍隔着一片木荷或一群雕塑似的岩兽。赭亭山设有三座关卡,为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转战广信府时所建。这场悲情的农民起义,如千年前路过此地的黄巢起义军一样,在胜利中迷失,在迷失中溃败,恰似犬牙岩缝挤着的碎石,棱角未消,硌得历史关节阵阵发疼。我通关时没有忘了在关口的天然相框中,定格身后或眼前的顾盼。这一山红绿相配的热烈,仿佛再自然不过,再找不到比拍摄下来更适合的修辞。

攀行二道关时,才觉真正的风光在险峰。接近八十度角的石径扶着两侧陡峭悬崖,耳畔是猎猎山风,手抓栏杆埋头攀爬时,我并未着急想要直达目的地。在步步惊心中体验一枝从城墙上垂下的糖罐子花,在风中翻卷,筛下落瓣的光影,落在赭石上跳动起芬芳。有人摘下墙边一缕苦楝花别在鬓间,便自带了赭亭山的体温。

山道逶迤辗转向后,谷中一座庙宇赫然眼前。距离庙前百米的两座户对样花岗岩,似两只小象挡在路口。仔细甄别,户对两侧刻有一环一环的纹饰,光阴也在上头隐喻了不止百年的话语。是东汉那个解甲归田的将军所立?还是隐居于此的文人府邸?抑或就是石达开留下的符号?

走近了山顶。山势十分陡峭,路侧不断有可以藏身的镂空护体和凹槽,这都曾是扼守信江北面保卫横峰故里的军事印记。山的红色从骨头里渗出,在春雨淋漓中如同凝固的血液,每一道坎里都藏着烽火的记忆。登临绝顶,低徊抬首间,三面环水的赭亭山沟谷纵横,赭赤描边的青绿令人眼前心底豁然。千亩赭亭湖妖娆在矮丘间凹凸有致,像“千岛湖”一般闪烁无数眼波的润泽,倒映的山影在波中荡漾,如梦中的城池。微雨下,远方村落仿佛一片薄荷叶上的小蜗牛,在春光中点染岁月静好,信江在北面如一条淡绿海带似的滔滔滚过,载着满天星月,沿途期盼。

不由想起徐霞客《江右游日记》中的遗憾:铅山“叫岩西十里为弋阳界,又有山方峙溪右,若列屏而整,上有梵宇,不知其名,以棹急不及登,盖亦奇境也”。沿铅山县信江叫岩段过十里即为横峰县境内的赭亭山,如果当时徐翁叫停舟楫上岸登访,或许蓬莱之境的赭亭山,会让阅尽丹霞风光的眼又一次惊艳。

江山从未改变颜色,有些东西更不曾消失,只是换了模样,在赭色纹理中、在春江水暖里、在代代相传的故事章节,默默生长,灼灼盛放。     

□潘爱英

2025-06-25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559702.html 1 3 赭亭山行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