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当老师的。我小时候,常听他说,在师范里读书,粉笔字和刻蜡纸是一门课程;做老师,蜡纸刻不好,那是不合格的。
我曾与父亲一起住在学校里,宿舍也是父亲的办公室。我常趴在他边上,看他手握着钢针做的铁笔,一笔一划地刻着蜡纸。纸上的字,基本都是正楷。我看过电影《烈火中永生》,里面的《挺进报》就是这样刻印出来的。
父亲在晚上才有时间刻蜡纸。他那粗糙宽大的手,从长长的圆纸筒里轻轻拉出一张淡黄色的蜡纸,对着白炽灯映照。蜡纸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放在黑黝黝条纹细腻的钢板上面,散发着一股石蜡的清香。父亲坐得很端正,手的力度不轻不重,蜡纸上一块块小小的方格,在他铁笔的刻划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一个个字便清晰地呈现在蜡纸上了。刻字时,父亲的嘴巴不停努动,眉头则是紧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夏夜,白炽灯下蚊虫飞舞。每刻一会儿,浑身沁汗的父亲都要吹走掉在蜡纸上的蚊虫,还要用毛巾擦拭手臂上的汗水,免得与蜡纸沾在一起。我拿起蒲扇给父亲扇风,同时驱赶蚊虫。好几次,扇的力度大了,把蜡纸给吹了起来,结果父亲刻破了纸,出现了小洞,父亲的眉头更紧了,不过他马上把铁笔另一端圆头在蜡纸上稍稍用力磨几下,这就妥了。
父亲最潇洒的是划直线。三角板放在蜡纸上面,铁笔轻轻一划,成了。那时候父亲的嘴巴就不会努动。一张蜡纸刻好,是父亲最轻松愉悦的时刻,他长长地嘘一口气,把蜡纸放在灯光下映照,笑容在他脸上浮现。
蜡纸刻好,便是印刷,那真是纯手工的活。父亲把蜡纸摁在一样大小的纸张上,再按下压板,右手捏着油墨刷子从下到上刷几下,油墨的黏性就把蜡纸与压板粘在了一起,如此就可再摁在纸张上印刷了。我是父亲的小帮手,他每印刷完一张纸,我就用小手指轻轻地将纸捏了出来放在边上。
有一次,学着父亲的模样,我也尝试着刻蜡纸。啊,真不是好干的。垫在下面的钢板有纹路,蜡纸又滑,铁笔在手中不听我的使唤,一笔一钩就是写不出字来,最终蜡纸被划得支离破碎。父亲发现后哈哈大笑:“字还没认识几个,就想当老师了啊!”
刻蜡纸多为考试用。刚恢复高考时,同学们没有复习资料,父亲刻了很多讲义给同学们。一个冬天,他搞到一大叠高考资料,连刻了一个星期蜡纸,我至今忘不了他刻蜡纸时给冻僵的手哈气的情景。前些日子,遇到了父亲的一位学生,一位知名的外科医生。提起父亲刻印的讲义,他感激不尽。
改革开放初,家乡的手工作坊兴旺起来,作坊生产的编织袋上,要印商标、厂名等等,也是先在蜡纸上刻好字与图案,用滚筒伴着红色油漆,手工印在袋子上的。父亲那些做采购员的学生,给他揽了不少刻蜡纸的活儿。有一次,编织袋上要印数字,每个袋子上的数字又是不同的,这可累苦了父亲。正是夏天,在一个没有电风扇的屋子里,我给父亲报数字,父亲用毛笔蘸着油漆在编织袋上写。油漆味伴着编织袋的异味十分刺鼻,可我们心里却是欢愉的,因为家里将有一笔小小的额外收入。
刻蜡纸已成往事,但每每想起,父亲刻蜡纸的身影,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杨国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