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44年正月的一个夜晚,敌人又来“扫荡”。与敌周旋、疲惫已极的父亲和通信员李永堂、赵如林正在一个地窨子里熟睡,一阵枪响将他们惊醒。原来,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被捕时,父亲自称姓王,是粮秣员。
父亲被提审时,狗翻译恶狠狠地说:“你不姓王,姓范,是区长!”父亲索性承认:“死活我不怕,你看着办吧!”狗翻译听后反而笑了,叫他坐下,给他递烟递茶,父亲冷冷地拒绝了。狗翻译问他为什么当八路,得到的是理直气壮的回答:“为了抗日救国,不当亡国奴!”
“我们是来帮助你们消灭土匪的……”狗翻译花言巧语,父亲迎头痛击:“你说得好听,明明是侵略,还说什么帮助,我们的东北被谁占领了?!”敌人又对父亲用电刑,父亲几次昏了过去。但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敌人什么也没得到。
在李永堂、赵如林那里,敌人同样一无所获。恼羞成怒的敌人用石头、棍棒打他们,把赵如林腿打烂了;李永堂试图逃跑,被打得遍体是伤。
“我很清楚地看出我的出路,一个是死,一个是当汉奸。”“我思想上准备好就等着死了。”父亲在自传中记录了当时的决心。在他的笔下,我感受到了什么是视死如归。
十多天后的一个清早,鬼子将父亲他们三人用绳子捆在一起,父亲估计是要处决自己,结果是被押去沧州,再解送天津,最后关在北平。5月,父亲与300多名难友又被押送到青岛,登上日轮“昭和丸”,送去日本做苦工。上船前赵如林得了重病,手脚肿得厉害。父亲怕敌人将赵如林扔进海里,就用皮带将他绑在自己身上,拖上了船。船行途中,有难友病死,遗体都被汉奸扔进了海里。
在日本,难友们干的是开山采矿的苦活,吃的是喂猪的麸子,住的是潮湿透风的板房,冬天几乎把人冻死。许多难友浑身长了疥疮,还要挨打受气。有一天,三个难友逃跑,被日本人抓回杀害了。
在这残酷的环境中,难友间有了较深了解。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共产党员,但没有暴露身份。父亲等几名党员商议,要尽快恢复党的组织关系,开展党的活动。他们秘密串联,成立临时党支部和党小组,父亲任小组长。党支部号召难友们:加强团结,防止出内奸,消极怠工,争取回国。
一天下午3点,还未到下工时,一个日本人跑来工地喊“停工”,晚上大家也没上工。后来才知道,日本投降了!这是多么令人激动、令人兴奋的消息啊!第二天——1945年8月16日,难友们都聚在一起,举行隆重的庆祝会。会前,大家面朝祖国的方向三鞠躬,向抗日烈士们默哀三分钟。
此后,难友们每天盼着回国。他们一面派代表去东京交涉,一面通过与日本共产党联系,寻求声援,终于等到回国通知。回国前,父亲与支部的两名同志给每个党员做鉴定、写介绍信。在写支部名字时,大家犯了难。经商议,就写“中共海外流亡支部”。他们还特意叮嘱党员们,务必藏好鉴定表、介绍信。父亲的这些证明材料,就是夹在一个大馒头里带回国的。
“中共海外流亡支部”存在时间很短,但这是一批共产党人以自己的政治自觉,在与党失去联系、身处恶劣的异国环境中建立的。没有对党的无比忠诚,怎会有如此虔诚的行为。
(四)
父亲脱险回国以后,重新担任四区区长。四区改名小山区后,他任区委书记。父亲晚年在回忆文章里真诚地写道:“这个区的人民对革命贡献是很大的!”
无棣四区,位于现在的河北海兴县、山东无棣县一带,有六七十个村的规模。抗战时期,这里是模范根据地,乡亲们掩护后勤部门、安置军属、护理伤病员……解放战争期间,他们与兄弟单位组成的华东支前民工营,被评为“华东支前模范第一营”。
父母生前不止一次叮嘱我们儿女要回老家看看。上世纪80年代,我与海兴、无棣两县的党史部门有了往来。退休后几次回老家“寻根”,海兴县的领导寇艳春多次出面接待。她的父亲是海兴县党史办第一任负责人,我父亲晚年在杭州住院,寇艳春的父亲到杭州来看望,并请他撰写了相关的史料文章。
在老家“寻根”时,由当地党史部门金连广等干部陪同,我见到了赵如林的遗属、凭吊了李永堂烈士。赵如林的老伴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他们在日本可遭罪了……”李永堂在日本牺牲了,他的骨灰是父亲带回家乡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经父亲证明,李永堂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我还见到了父亲老战友张又俊的儿子张振华。我父亲任区长时,张又俊是区委书记,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2023年国庆期间,我又一次踏上“寻根”之旅。同行的,还有首次回乡“寻根”的老伴、弟弟、儿子。我们去了父亲出生的老屋,与老家亲戚欢聚;去了烈士陵园,凭吊烈士,敬献花篮;在革命历史纪念馆里,看到父亲的照片和事迹介绍,大家百感交集。看着那些先烈的图文介绍,我在心里情不自禁地说:“我替父亲母亲来看望你们了!”
我们还在海兴张皮小学红色教育基地,见到了基地创办人、退伍军人巴连甲。巴连甲情注红色历史40多年,是著名的“红色教育宣讲员”,曾被评为“河北好人”。我的儿子还代表家人向教育基地捐了款。这是他对爷爷的怀念,对这片热土的感恩。
我的“寻根”脚步,并不止于老家。退休的15年里,我和一群伙伴寻访了中国革命史上重大事件、重要会议、重要战役的发生地,参观纪念设施,瞻仰革命先烈,感受着中国革命伟大又悲壮的历程。现在,我让儿子接起“寻根之旅”的接力棒,把“寻根”的路继续走下去!
(下)
□范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