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梅花碑

母亲的苋菜糊

母亲患病后,厨房里再没有飘过她特有的烟火气。我总琢磨着,怎么把“妈妈的味道”一点点找回来。问母亲,她只是咿咿呀呀地比划,眼神混沌,像蒙了雾的深潭。

那就从苋菜糊开始,从那碗能把米饭染得红彤彤的糊糊里找回记忆。

菜市场里,我仔细挑着红苋菜。要选叶片紫红带绿的那种,太老的纤维粗,太嫩的又没嚼头。卖菜的大姐说:“这季节的苋菜最养人。”我点点头,想起母亲从前总在端午前后买苋菜,说这时候的苋菜最“正气”。

回家系上围裙,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模仿母亲当年的样子。红苋菜要连根洗净,老根特有的泥土香是风味的源头。两颗土鸡蛋磕在碗里,蛋黄橙黄橙黄的,用筷子打散时泛起细密的泡沫。肉丝得选前腿肉,肥瘦相间才不柴;皮蛋切丁后特有的碱香弥漫开来;西红柿要去皮,切成碎丁,让酸甜慢慢融进汤里。

热锅,下一勺白润的猪油。油化开的滋滋声,是烹饪最动人的前奏。肉丝先下锅,煸出荤油的香,再下皮蛋丁炒到边缘微焦——这是让汤汁醇厚的秘诀。西红柿丁一下去,“刺啦”一声,酸香腾起。接着倒进苋菜。紫红的叶片在热力下迅速柔软,渗出玫红色的汁水。

关键在下面粉汤。要徐徐地、一圈圈地淋,另一只手同时搅拌,让面汤与菜汁恰到好处地融合。太稠则腻,太稀则寡,要的就是那种黏稠又不失滑润的质感。最后淋入蛋液,金黄的丝带在红汤里飘散、凝固。盐只需一点点,苋菜本身的清甜就是最好的调味。

盛一碗端到母亲面前。她埋下头,嘴沿着碗边转圈,“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像个饿坏了的孩子。喝完了,她把空碗往我面前推推,眼神里有种难得的光亮。

这复原的岂只是一道菜呢?我是在用食物作语言,试图与失去的记忆对话。苋菜糊的黏稠,恰如时光的河流,把过去的味道缓缓带到今天。母亲或许已说不清什么是“妈妈的味道”,但她的味蕾还记得,身体还记得。

厨房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苋菜汤的颜色。我望着专心喝汤的母亲,想起小时候她总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如今角色互换,我成了那个守护味道的人。

味道真是一种奇妙的传承。它不需要菜谱,不依赖精确的计量,只凭感觉与心意在代际间流淌。即便有一天,母亲连我都认不出了,但当她喝下这碗苋菜糊时舒展的眉头,就是对我们母子情深最朴素的确认。

□何铜陵

2025-11-01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584653.html 1 3 母亲的苋菜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