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台到大连,断网的七个小时,是我离开陆地最久的一回。从地图上看,也就一点点距离,穿过渤海海峡,从“鸡胸口”的羽毛尖尖,到“鸡下巴”的那块坠子。
我和同学都很期待这次轮渡,在茫茫大海上完全断网七小时,暂时“失联”,海上飘荡,看日落,听着就很浪漫。
这真是一艘好大好大的船。一座在海上漂移的大楼,一座随波逐流的岛屿。
我们拎着行李走上高高架起的钢架楼梯,一层,又一层。和它庞大的身体相比,入口的门小得可以,成年人要弯腰才撞不到头。我们好像没带钥匙的人,架着云梯登上“大楼”,一个个钻进“大楼”顶部唯一洞开的“窗户”里。
没坐过轮渡的我们,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轮渡内部灯光昏暗,天花板低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卖部,餐厅,卫生间,大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娃娃机。这让我想到一个小镇。医院,学校,超市……整个小镇都在一栋楼里,楼道也是街道,上学上班只是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船舱内空间也很狭小,几张上下铺,一个洗手台,一扇打不开的窗,沉闷不透气,萦绕着一股独属于轮渡的味道。很快我们就感到了无聊。于是我们穿过低矮窄小的过道,七拐八绕走了一会儿,又往上走了两层楼梯,穿过一扇小门,抵达甲板。
和沉闷的船舱完全不同,甲板上的风好像从四面八方刮来,只一下跨出门,就让你感受到大海的欢迎,又是另一种新奇。
船侧的浪花很美,海水颜色很透彻,云遮盖了蓝天和太阳,手臂粗的麻绳盘着,堆叠着,连接着甲板上巨大的工业造物,金属的造物又和我们脚底的轮渡相连接。我们正站在它身上,乘风破浪。
我们抓紧身上的衣服帽子,在风里大声呼喊交谈,然后被海风灌满了嘴巴。海鸥盘旋在港口,船尾上的国旗飘扬,我们脚下的船渐渐驶离烟台,翻出的浪拖出一条海上的“路”。没出港的其他轮渡和一排排不认得的巨大器械,在视野里逐渐变小。我们看着,拍着照,赞叹着,然后狼狈地被风赶进了沉闷但温暖的船舱。
船舱看过了,甲板也看过了,我们准备好要消磨时光。两床被子叠放在窄小的下铺做“桌面”——斗地主。掏出上船前买的扑克牌,几人弯腰拥挤在下铺,赢了几回,输了几回,轮流当过了地主,很快玩腻了。
提前下载好的小说只能一个人看,视频也是,于是被子一盖,闷头睡午觉。房间被安眠的气息包裹着,厚实的门窗挡住了外面的声音和寒风,只有大海,摇着船,微微晃动着我们身下的床板。安享了半个下午的好眠。
醒来后,已经褪去了初上船时的激动和游玩的疲惫,房间里的人都懒懒的,已经睡饱了,但还像睡着时那样放松。坐着靠着,我们不知道做什么,也没什么可做的,就这样放空,让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沙漏中往下流淌着。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趟甲板,海水比刚离岸时更清澈了,比碧蓝的翡翠更透亮,早已经看不见大陆了,四面是一望无际的海,还有几艘渔船,或许在遥远的云雾里还有那座蓬莱仙岛。可惜的是今天是阴天,看不了日落。
还有什么能做的?对了,可以把在烟台拍的照片收拾出来。养马岛的海岸真的很美,我们拍了不少张照片,景色哪张都好,人像删删减减。我们翻着相册,从烟台聊到北京,聊到温州,聊到云南。我说我自己工作后在阳台种了好多菜,做了个特别成功的面包;她说咱几个同学在合租的房子里包饺子吃火锅,买了特别好看的餐具。离开校园后,日子照样过着,我们离开了自己的“港口”,向大海驶去。
天色暗下来了,泡面的香味充满了船舱,从开水间一路飘进房间里,我们支起行李箱,挨着放下泡面碗,窗外已经能隐约望见大连港口的灯光。
七个小时能做什么?看三部电影,吃两次正餐,睡一晚好觉;能从不时会响起的工作群里解放出来,不被消磨时光的信息吸引注意。轮渡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宽敞舒适,最期待的海上日落也掩藏进阴天,和久别重逢的朋友间谈论的话题并不都愉快……
但是,我想我会记得。渔船,礁石,海鸥,浪花,麻绳,船尾开出的“路”,竖起的国旗,黑夜里亮着灯的海岸线,和靠近岸边时手机亮起的信号格。
七小时,其实不长。
□徐源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