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梅花碑

躲烟花的小狗

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公领了一只小狗回家。

说是小狗,并不小,有我的腰高,我抬手能摸到它的脑袋。小狗是只土狗,短毛,长嘴筒,身形矫健,耳朵挺立,腿长脖子长尾巴长,皮毛淡黄,毛色不是均匀的,背上头顶的颜色深一些,下巴肚皮颜色浅,深浅色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线。我和表姐都觉得小狗长得很好看。外公说小狗是狼狗,我们齐齐发出惊叹声。虽然我们没一个见过狼,但都在透过小狗想象狼的样子,也把自己想象的狼的样子套在小狗身上。

起先,全家人都叫它“小狗”,后来给它起了名字,叫“旺旺”。我和表姐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够英武,但也想不出好听的来,就还叫它“小狗”。小狗很聪明,不管是叫“小狗”还是“旺旺”,它都知道是在叫自己。一叫它,耳朵就朝着你一转,再是脑袋,满眼都是呼唤它的人,身子一扭腿一迈,就迅速跑来你身边,或者低头收起耳朵,享受你的抚摸,或躺下翻出肚皮要你挠痒。

小狗跟我和表姐最亲。我们吃零食,总是你一片、我一片、小狗一片,它总是围着我们打转。有时候零食特好吃,我们想多吃点,却顶不住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再加上那可怜的呜呜声,还有嘴边挂成丝的口水……最终还是实行“平均主义”。

在外公家过年,年夜饭吃完,农村家家户户就都开始放烟花爆竹了。烟花很好看,很热闹,也很吵。尤其是离得近了,吵得人耳朵嗡鸣,清静下来之后脑袋都是木的了,感觉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膜,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但这是过年啊,从除夕的白天就有人开始放爆竹了,几乎没什么停歇的时候,耳朵也难寻个清净。受不了时,我就要躲烟花去了。

大姨在外公家办了个幼儿园,我戴上连衣帽,捂着耳朵钻进幼儿园教室,掩上门,一下瞥见了桌子底下的小狗。它也在躲烟花吗?表姐说过,狗的听力是人的几百倍呢!于是我蹲下身挪到桌底,和小狗挨在一起。

烟花声一声接着一声,小狗趴坐在桌底,耳朵往后收起来了,也没过来挨着我露肚皮。我腾出一只手,去摸它的头,烟花声音马上变响了,我又收回手继续捂住耳朵,过一会儿仍忍不住伸手去摸小狗。

没一会儿妈妈推门进来了,看到我们就笑,我赶忙叫妈妈把门关上:开着门太吵啦!声音都跑进来了!我妈妈没有抓我出去,就站在教室里和我们聊天,说烟花,说过年,说我们。

外公后来说,旺旺以前应该被人用烟花打过,所以才会害怕。于是之后的每次过年,我都和它一起躲烟花,安慰它不要怕。有时候我先到,有时候它先到,大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也不来打扰,原本吵闹的声音也有趣起来了。甚至在不放烟花的时候,在外公家和家里人闹了别扭,我也会到这里来,钻到桌底一个人偷偷哭,生闷气。小狗会走进来找到我,看我没事,让我摸一会儿头,再走出去。

当表姐也开始叫小狗“旺旺”了,我还是固执地叫它“小狗”。我觉得只有这样,我和小狗的关系才显得非比寻常。后来我越长越大,小狗越来越老,它生了好多次、好多胎。狗崽大一些后被邻里抱走养去了。大家都觉得它好看,生的狗也好看。村里其他人养了狗,“小狗”这个名字不是独一无二的了,我只好开始叫它“旺旺”。

我上了初中、高中,很少去外公家了,旺旺也被接到表姐家养,我们见面少了。旺旺还是记得我,但不是最亲的了。有一次在表姐家,旺旺木木地看看我,走得很慢,它已经很老了。摸它的头顶时,额头的毛稀疏了些,嘴筒上的胡子也有白的了,身上的毛粗糙了很多,没有从前那么柔软……

上了大学,在我忙碌着学业迷茫着未来的时候,在和家人偶尔的通话中,他们告诉我,旺旺死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旺旺了,也很少想起它,它从我小学时就陪着我长大,可我连许多小学时好友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它老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没有哭,我自己都意外自己情绪的平静,只是挂了电话之后,一边忙着课业,一边忍不住想到旺旺。过了几天忙碌的日子,就也不再想了。

今年我们还是在外公家过年。除夕这一天,我大摇大摆地站在门口院子里看烟花。村里陆续响起稀疏的爆竹声,夜晚的天空出现一波又一波绚丽的烟花,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缩起脖子,没有跑走。

情不自禁地望向教室的方向,那里已经改造成了车库。曾经,我和我深爱着的小狗,在里面躲烟花。

□徐源遥

2026-03-04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608222.html 1 3 躲烟花的小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