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撑索捕鱼

□ 张锦梁

我爱人宠英娘家兄妹四人,宠英最小。最大的兄长玉良,年逾八十,身子骨依然硬朗,每天仍步行数里去新兴镇茶馆喝壶茶,在那里“领领市面”,听听新闻,解解闷。并且还会与年轻时几个一块出去捉鱼的“小弟兄”隔三差五地到小酒店喝点小酒,就着几块五香豆腐干,一把花生米,一盆杂网鱼,几个“手榴弹”(平湖白酒)就下肚了。

说来也奇怪,我的玉良舅姥哥喝了点酒,精气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下河捉鱼更不比当年差。宠英每次从杭州回来,他总要过来探望,还忘不了带着他亲手捉来的鱼虾让妹子尝鲜。

毕竟玉良哥年事已高,为防不测,我们总是劝阻他不要再下河捉鱼了。有一次,我甚至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地威胁他:“下次再带捉来的鱼,我们坚决不收!”可我的玉良哥还是乐此不疲。我只能无奈地对宠英说,这交警严禁“醉驾”,那渔管咋不禁止“醉渔”呢?

不过,说起撑索捕鱼,玉良哥的捕鱼之术可真在当地人中堪称绝技。据我所知,这种渔术在当年黄姑的十房宅基、东横泾、河田村和网舍里等一带盛行。半农半渔的渔夫们忙时务农,闲时捕鱼,曾是当地群众过去的一种谋生手段。玉良哥则是众多撑索捕鱼高手中的高手。

撑索捕鱼这活与众不同——它是凭借一艘小网船穿梭于乡间小河中。船艄在前,船头在后。船艄的两侧各有两根三五米长的用棕绳编织而成的绳索拖挂在水里,船艄上则横挑着一根竹竿,一头突出船外,这竹竿上系着三根同样长短的绳索,一头也拖挂在水里。渔夫站在船头,用竹篙撑着,船便悄声无息地向前缓缓“倒行”。船艄上一般坐着自己的老婆,这叫“坐船梢”,我们平湖人形容家中女人当家的俗话:“船梢上前”,大概就出于此吧!

当然,船艄上也可能坐着一个孩子,那就既是学徒又是帮手了。我家宠英小时候也坐过好一阵子的船艄呢。此时,渔夫全神贯注,双眼紧盯着河面。忽儿,河面突然冒出水泡。这水泡有大有小、有单有串、形态各异。它们有的一冒到水面就散了,有的在水面上还会顺水漂浮一阵子,甚至还会旋上几圈。原来,不单陆地上有藏头于沙的呆鸵,在水中闲游着的鱼,也活脱脱的是水中的鸵鸟,碰到了前行的绳索,惊惶失措,就一个猛子扎下河底淤泥中。一个个水泡就冒出水面。

渔夫能根据水泡的大小与形状,就可以判断出这是鲫鱼、鲤鱼、黑鱼,还是甲鱼。判断技术之高超甚至连鱼的大小,鱼头的方位都可以确定。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奥妙无穷不可思议的判断,简直和神话一般。此时,渔夫向“坐船艄的”发出“扳艄”“扳艄”的指令,船在渔夫的指令下或戛然停住或缓缓转头。

这个时候,渔夫就会用夹网或用鱼叉或网叉并用,把鱼抓起来。这样一天下来,渔夫可以打到好几斤鱼呢!那时虽然物价便宜,但是这个收获也足够一家人几天的生活花销了。

玉良舅姥喝了点老酒,涨红的脸色,迷离的眼神中透着阵阵惬意。这个时候,他就会眉飞色舞地给我讲述那些撑索捕鱼的趣事——

他说有一次在撑索时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水泡,从形态上判断是鳜鱼,可这水泡,又不像是从淤泥中冒出的。他用鱼叉叉住了鱼,但太沉了,拉不上来。便叫坐在船艄的宠英也过来,两个人用两把鱼叉叉住这鱼。当时宠英只有十岁,没啥力气,这鱼还是起不来。凭手感,这鱼并不很大,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后来喊了一起出来撑索的“十房宅基”上的引生过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费了好大劲,起出来的却是一个陶罐,一条三斤多重的鳜鱼躲在里面!

讲完了这个趣事,玉良哥又得意地补了一句说,他曾经还抓到过一只八斤大的老甲鱼!

……

我看着老舅哥的神态,打心眼里佩服他。我是学理工科的,知道河水是在不停地流动着的,即使看到水面的水泡,也很难确定鱼的准确藏身位置。

那是因为,水面出现的水泡仅仅是游鱼被惊动的信号,鱼真正的藏身之地,那是要根据水速、水深、船速甚至鱼的习性进行综合判断的。所以,锁定鱼儿藏身之处,这需要综合性的经验。而这种经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积累的,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实践探索总结才得来。当然需要刻苦学习,而且悟性也十分重要。

我家宠英就没有这个悟性,她从小也跟父亲兄长出去“坐船梢”,可坐了几年,除了会烧鱼和吃鱼外,什么也没学到。当然坐船梢也有坐船梢的乐趣,扑在船舱上,水镜映面还可去采菱,那菱真的又鲜又嫩又甜。船行到河边,还顺手攀几枝茭白,乡间俗语所谓“捉鱼不着攀茭白——勿算偷”嘛!下午,劳碌了大半天的他们,就把船停在乍浦或平湖的城河踏渡边上。捕鱼的上岸卖鱼,“坐船梢”的则在船上生火烧饭。

春来冬去,星移斗转。现今,已绝少见到这长着五条长辫子的小船穿梭倒行在水乡的河浜小泾中了,这古老的撑索捕鱼之术,已悄然淡出历史。如今,掌握撑索捕鱼绝技的或许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头。我估摸着这撑索捕鱼的绝技,或许真的会成为江南水乡捕鱼人的非遗“绝技”了。

2023-11-09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401538.html 1 3 撑索捕鱼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