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0日 

第06版:芥子园

春日里的行灶菜饭

我最喜欢吃春日里奶奶做的行灶菜饭。

春日里,屋子东边的菜地上,各种各样的蔬菜在春雨的滋润下你追我赶似地疯长,正好让奶奶在行灶上做出各色菜饭来。

春日里的莴苣笋长得十分粗壮。奶奶几乎一直把莴苣笋做成“三吃”。莴苣笋的下半段切成滚刀块红烧着吃,上半段切成丝腌着吃,莴苣笋的嫩叶在行灶上烧莴苣笋叶饭。奶奶把剥下来的莴苣笋嫩叶去水栈上洗净,再摊在匾子上吹去水分。奶奶在行灶上把饭烧开后,就两手合着捧进三捧四捧切细的莴苣笋叶,用铲刀翻拌均匀后,盖上木锅盖。行灶上烧的是晒干后散发着清香的小杂树,用火夹在灶膛里捅捅,鲜红的炭火上生出一片天蓝色的火苗,这火苗温软,催饭刚刚好。中午十一点半,爷爷、父亲、母亲、姐姐、大哥从队上收工回家吃午饭,奶奶揭开行灶上的锅盖,一股清香瞬间弥漫灶间。莴苣笋叶饭,青是青来,白是白,看着这样的颜色,已经让人食欲大增,加上莴苣笋叶微苦里带点微甜,这样的饭,即使没有小菜,也能吃两碗。我虽读小学,吃了一中号碗莴苣笋叶饭,还添了大半碗。

春日里的金花菜长得特别肥美,往往是上一天吃了莴苣笋叶饭,第二天奶奶就改做金花菜饭了。做金花菜饭的步骤与做莴苣笋叶饭的步骤几乎是一样的。不过金花菜饭似乎比莴苣笋叶饭还要好吃。除了有似新稻柴的清香外,还带有一点现在的鸡精鲜,要知道,那时大家还不识味精呢。这是一种纯天然的鲜,难怪饭后奶奶还要用铲刀铲两三块锅巴,包在油纸里,让我带到学校里当作零食。金花菜锅巴,金黄里带着碧绿,香、脆、酥、鲜,比现在超市里买的锅巴不知要好吃多少倍。我想,我在班级里的人缘特别好,这可能与我每次吃金花菜锅巴时乐于跟同学分享有一定关系吧。

春天,大青菜上长满了菜薹。菜薹是大青菜中的上品,炒着吃鲜美、微甜、酥糯。这些天,奶奶摘了一篮又一篮的菜薹,在沸水里焯一焯后晒干,收藏在几个甏里,甏口上盖上两张晒干的大荷叶,用旧棕线扎紧,防止空气进入,菜薹干发霉,到了冬天,炖菜薹干是饭桌上的一个上好小菜呢,百吃不厌。即使这样,菜薹还是疯长,奶奶就在行灶上做菜薹饭。菜薹饭与莴苣笋叶饭、金花菜饭不太一样。由于菜薹酥糯,所以菜薹饭里几乎看不到菜薹,菜薹全部渗入到米粒里去了,白米粒成了绿米粒了。菜薹饭似晒干的水牛筋草香、微甜,吃在嘴里还有点像大闸蟹的脂膏感。

春天里的韭菜既嫩又肥,奶奶时不时会在行灶上做韭菜饭。我敢说大多数人不会吃过韭菜饭,大概只有我奶奶会做韭菜饭给我们吃。韭菜饭的味道实在是妙不可言,有点像绍兴臭豆腐,闻闻“臭”,但越吃越香。

除此之外,奶奶还在行灶上做出菠菜饭、苋菜饭、萝卜缨饭、紫云英饭来。一家子午饭,虽然没有什么好的荤菜,常常是一碗水炖蛋,或是一碗三角四分钱一斤的红烧咸带鱼,但也是吃得津津有味、热气腾腾。

直至长大后我才知道,春天里奶奶为什么喜欢在行灶上做菜饭,一是行灶上做的饭,即使米的质量差一点,饭也软糯;二是饭里放了菜,一日一日可以节省下许多粮食。要知道,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粮食金贵着呢,因为队里的上等粮都要上交给国家,中下等粮严格按大队核定的数量分到户,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怪不得离麦子成熟还有一个月,我们村的许多人家已经闹粮荒了,而我家米窝里还有五百多斤大米,这全凭奶奶节粮有招。奶奶为了一家子的生活真是操碎了心。当奶奶把十斤或十二斤白米背到村上缺粮严重的农户家里时,主人家都会感动地流眼。

一晃,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32年了。在这个各种蔬菜疯长的春日里,我更加想念她。

马雪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