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的老虎

兰溪人李渔是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明朝末年，正在兰溪老家熬灯苦读的他，因为一只老虎被推上了“同城热搜”。不过，面对“泼天流量”，他并没有被裹挟着走，而是从中悟出了三条处世道理。他说：“彼自瑞兮何与吾，丈夫成名当自立。”

（一）

明朝崇祯十四年（1641年），31岁的秀才李渔正在金华寒窗苦读，准备参加下一年的乡试。

汤溪县令瞿萱儒是李渔的忘年交，那一年，他从猎户手上收了两只小老虎，发“微信”给李渔，说要送他一只，让他赶紧去拿。

李渔立马动身前往汤溪，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老虎。回程路上，老虎一路吼个不停，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路过每一个村子，男女老少都要来看稀奇，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经过上华的寺前村时，村里人又拦着要看老虎。李渔不好拒绝，只好在西安寺留宿一晚。其间，西安寺的住持祝贺他说：“施主，‘朋友圈’都是你的老虎，你也马上要成‘网红’了。”

李渔苦笑着答：“让住持见笑了，人家都说三十而立，我今年都三十一了，连个功名都还没有，上个热搜还要靠畜生，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二天一大早，李渔踱步到寺院后面，看见迎面一座山坡，丘壑纵横，黄土裸露，便问住持这是什么山？住持说，据史书记载，南来之山至此截然而住，故名南住山，又因此坡形似虎皮，当地人也叫虎皮坡。

李渔满脑子都是老虎，便说：“乍一看，还真像一只卧着的老虎，不如叫活虎岭好。”

住持微微一笑，向他施礼道，施主有仁慈，这一个“活”字，把一张皮变成了一只虎，善哉善哉。

李渔却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心想：“对啊，老虎再厉害，也不过一张皮而已。大丈夫要扬名立万，还得靠真才实学，而不是那些空噱头。”

李渔急急忙忙地告别住持，继续往家赶路。到了家里，早就刷到“短视频”的达官贵人们纷纷送来帖子，要李渔带着老虎去巡展。李渔直接把一大叠请柬都扔到灶膛里，一把火全给烧了。他对母亲说：“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请的是我李渔，而不是我的老虎！”

当晚，他就在书房里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活虎行》，其中写道：人以为荣我独羞，身不能奇假奇物。纵使凤凰栖我庭，麒麟驺虞产我宅，彼自瑞兮何与吾，丈夫成名当自立。人中有虎忌生翼，炳在文章威在德。

意思是说，别人把那些外在的虚名当作荣耀，我却为此感到羞耻；一个人如果自身没有真才实学，就算借来再稀奇的物件来装点，终究还是假的。就算有凤凰飞到我庭院，有麒麟、驺虞（传说中的仁兽）在我宅院里降生，跟我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丈夫想要成就名声，必须自立自强。人中之虎如果添上翅膀，反而容易变成害人的怪物。真正的威严不在于外在的凶悍，而在于文章里透出的才学，以及为人处世的品德。

第二天一大早，李渔就带着小老虎，跑到村后的伊山上，把它放归了自然。

（二）

第二年，李渔参加科举考试，却再次落榜。紧接着，母亲去世，清兵入关，一连串的天灾人祸随之而来，给李渔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但李渔并未因此消沉，反而悟出了三个道理，让他在那个乱世中开启了新生。

一曰心惟静。身处乱世，无数人如无头苍蝇般乱飞乱撞，趁机发财者有之，上位者有之，泄愤者有之。但大道之行，始于乱世，内心清静方可在乱世之中“明明德”。李渔在村口大路边建“且停亭”，告诫世人“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此处名义上说“溪山清静”，实指内心。处乱世者来往匆匆，内心浮躁，一心想着逃离乱世，却不知何处是归途。而李渔深知，唯有内心清静，方可知未来。

二曰事惟实。李渔回到夏李，当了三年的“祠堂总理”，苦百姓之苦，乐百姓之乐，带领全体村民修祠堂、筑堤坝、建凉亭，做了很多利民的实事，又写了大量的诗文流传于世。所以，他夸下海口说：“他日过此地者曰：是即李子之山也。”他说，世间之名不是靠钱能买的，也不是刻块碑就能传世的，而是要靠一个人的行事之实流传于世。哪怕你钱堆得比山高，牛吹得比山大，终换不走我“李子之山”的名号。唯有求实之名，方可名传天下。

三曰物惟爱。天下之爱，无非爱己、爱人、爱物。爱己是守。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的道，守住自己的德，守己便是爱己。爱人是仁。“仁”者从人从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他人。仁者爱人，孔子把“仁”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列于“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首。爱物是善。李渔说世间万物皆有生命，人爱万物，万物才会爱人。哪怕庭院中的一草一木，只要爱它，它就会为你增添祥瑞之气。他说：“生财之地万物皆荣，退运之家群生不遂。”

爱己者谓“正人”，爱人者谓“君子”，爱物者谓“圣人”。李渔身处乱世却能做到爱己、爱人、爱物，实谓“圣人”也。

（三）

四十岁以后，步入一个新时期的李渔，开始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他没有顺势而上，也没有逆流而行，而是用他特立独行的实践走出了别样的人生。

李渔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老虎”，但要真正成为山中之王，需要三步走。

第一步，要做一只会吼叫的“老虎”。他后来在写给子女的《示儿辈》中写道：“少小行文修自阻，便是牛羊须学虎。”他说，小孩子不要自我设限，没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做什么的，哪怕是牛羊也要学几声虎叫，万一能成为虎呢？李渔就是因为不相信命，才使得他从一个落榜生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巅峰。发出内心的呐喊声，然后为之去奋斗，人生理想终能实现。

第二步，要做一只有实力的“老虎”。光会吼叫还不行，需要硬实力来支撑。狐假虎威只是虚张声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终究还是靠实力说话。李渔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却凭一支笔走遍天下，留下了五百多万字的著作，被后世誉为“中国戏剧理论始祖”“世界喜剧大师”“东方莎士比亚”。而且，他对医药、建筑、美容、饮馔等领域也颇有建树，是休闲文化的倡导者、文化产业的先行者，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足以证明他的硬实力。

第三步，要做一只有修养的“老虎”。李渔终其一生，明白了一个做人作文的道理，凡新奇者必获人观，甚而一鸣惊人，但要想留青史册，光有新奇远远不够。天下之威光靠噱头是不够的，“炳在文章威在德”，关键还须心存之“德”。他说：“凡作传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31岁之前，李渔遵从母亲训导，一心追求功名，以图光宗耀祖。31岁之后，李渔放弃了外在的追求，而更加注重内在的修行，以求活得真实。

李渔“不靠老虎上热搜”的故事，放到今天来看，恰恰是很多人缺少的定力：我们总想着蹭热点、借外物给自己贴金，靠联名、靠噱头、靠别人的光环撑场面，却忘了真正的名气从来不是“你和什么稀罕物同框”，而是你自己本身就成了那个别人绕不开的“稀罕物”。

李渔从一只老虎身上得到了一种新的人生启迪，从此光照一生。

执笔 陈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