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楼下，李渔和“汲月”的故事

盛夏时节，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提到过很多避暑之法，沐浴就是其中之一：“盛暑之月，求乐事于黑甜之外，其惟沐浴乎”。说大热天的，如想找点快活事儿，除了睡大觉，就是沐浴了。

1670年，60岁的李渔终于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中年出走，老大言归，感慨良多，但让他深感欣慰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年龄不是问题，凭他充沛的干劲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完全可以再干一番事业。

况且，家班里的台柱子乔姬和王姬正陪伴在身边。乔姬和王姬此刻正是十五六岁的如花岁月，对什么都新鲜，而且曾听李渔谈起他当年在夏李村革故鼎新，制定《祠约十三则》，造李渔坝、建且停亭的往事，此时到了实景地，自然要好好走访。

由于李渔20年没有回家，院中杂草及膝，设施颓废，需要好好修葺一番才能住人。最终，李渔决定暂时将她们安排到亲戚一处闲置的住宅里。

这楼叫“鹤归楼”，取自李渔短篇小说集《十二楼》中的一篇，有书中主人公段玉初“一片共知云偶出，千年谁识鹤重归”之意，和李渔鹤发归故里，老燕识家乡的寓意相通。

其时正值盛夏，尽管已是月上柳梢头，天气还是非常烦热，而后门有一口方塘，池水清冽凉爽，正可沐浴消暑。

二姬刚取来水桶，却见李渔望着池塘出神，便问道：“先生想什么呢？”

李渔看着二人道：“早年我那座伊园里，也有口方塘，还专门写过一首诗呢。”说完吟将起来：“方塘未敢拟西湖，桃柳曾裁百十株。只少楼台载歌舞，风光原不甚相殊。”

乔姬听了之后，拍着手道：“先生自言方塘不敢和西湖比，可字字句句，都是在比拟西湖啊！”

王姬接口道：“是呀，三亩地的芥子园都可以容纳佛教的须弥山，方塘怎能不可以和西湖相比？先生自己常说，乐不在外而在心，我看那口方塘，就是先生的一颗心啊。”

李渔听王姬这么一说，笑了笑道：“我只是触景生情罢了，其实在我们住进来之前，楼主要我为该楼的门楣取个名字，我倒是想了几个，但考虑来考虑去，感觉取的名字最好和你们相关，也算是卧榻于此，留个出处吧！”

乔姬点头道：“先生什么时候都想着我们呢！”

原来李渔4年前，应兵部尚书兼陕西巡抚，总制川陕的贾汉复邀请，前往陕西游玩。乔姬正是李渔途经山西平阳（临汾）时，山西布政使范正和平阳知府程质夫介绍给他的。

晚宴上，演的正是李渔《十种曲》中的《凰求凤》，李渔见乔姬不时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偷看，就故意逗她，“好看吗？”，不想乔姬居然拍手雀跃道：“太好看了。”

她见李渔露出疑惑的表情，就眉飞色舞地谈起了剧中的词意和曲味。李渔没有想到一个北方的女子，居然能读懂南方的昆曲，喜欢得不得了，当即请了一位曾在肃王府唱戏的苏州老戏骨为她调教，还称她为“晋姊”。

第二年李渔又应甘肃巡抚刘斗之邀，来到兰州，这刘斗也介绍了一位燕赵佳人过来，没想到这女子对昆曲也非常感兴趣，一经乐师调教和晋姊点拨，秦腔尽改，隔帘就能演唱，听得李渔啧啧称奇，连呼她为“兰姊”，这女子就是王姬。

二人跟随李渔时，都是13岁，而且乔姬妩媚娇好，适合旦角，王姬长相俊美，适于小生，二人组合无疑是黄金搭档。不久，李渔就带着晋、兰二姊游了华山，登临了苍龙岭绝顶进行世界最高表演，惊艳四座。随后，他们又在北京各种达官显贵的府邸上演梨园盛事，名动京华，“南里北曲中，无不知李十郎者”，二姬自然也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李渔听了她们的对话，想到几年下来，共承风雨，相互安抚，成就了家班的辉煌，心中也是感动。此际见皎洁的月色照在她们白藕似的手臂和脚踝上，也落在清凌凌的水桶里，美得如入仙境，不由得心道：“这匾额的归处，就在这里了”，当即推磨研墨，写下了“汲月”二字。

今天你若来夏李村，一定要游一游鹤归楼，读一读匾额上的“汲月”，在夜晚，更要到方塘边坐坐，如果仔细听，或许还能听到李渔和乔王二姬当年三人说的悄悄话呢。 林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