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8日 

第06版:芥子园

李渔的月亮

明崇祯十三年,三十一岁的李渔从金华回兰溪老家,写过一篇《归故乡赋》。赋中道:“寒飙刺骨,阴霭翳天;马头霜辣,仆背雨酸”,写尽归途的凛冽与困顿。但他始终坚信,“男子生兮,弧矢四方”,桑弧蓬矢的壮志,是需要以血肉之躯去经受磨砺的。

在异乡,对他最难忘的,莫过于月亮。他一生写过大量咏月诗,很多都是不圆满的。比如《中秋看月歌》:“中秋月色不平铺,邻家有月侬家无”——开篇就是月华如水银泻地,却偏偏绕过了他家的院落。于是他提着酒,去邻家借月光看。这一幕极富戏剧性:一个日后将成为中国戏剧理论的集大成者,文化产业的先行者,竟在月光面前被捉弄。可月光不理会人间的贫富,照完邻家,又照他家,它并不分贵贱,只是“月来月去非离群,只因天际多浮云”。

浮云。这个词在李渔的生命里反复出现。从如皋到金华,从杭州到金陵,他一生漂泊,像被风吹散的云絮。他写小说、编戏文、开书铺、造园林,皆源于给自己取号“笠翁”——笠是遮雨之物,翁是中隐隐于市,仿佛早已看透:人世间的遮蔽,有时比明月本身更真实。

李渔还写下一组从十三夜到十七夜的中秋诗,而且写得很细,月亮每一夜的盈亏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学圆虽让镜,过曲已辞钩”——十三夜的月亮,像一位初学圆场的少女,还带着几分羞怯的弯曲。“尚留馀地步,未肯便团圆”——十四夜的月亮,像一个懂得留白的画家,不肯把圆满画尽。

最动人的是十五夜:“不必广寒游,遥看志已酬。”他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借酒追月,只是远远看着,便觉得心愿已足。月亮升到中天,云影全无,人间的水波却仿佛要流起来。可就在这圆满的时刻,他忽然“只愁圆满处,偏易落西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后的清醒。

显然,李渔对月亮的理解,从来不是文人的浪漫。他笔下的月亮,是与人世间相互映照的存在。“天道本至公,人自分偏全”——月亮的圆缺无所谓偏私,全在人的感受。《途次中秋》里,他更进一步:“月不择人照,穷途亦可观。”一个困顿旅途的人,看到的月亮未必不如达官贵人眼中的动人。他甚至说,如果让月亮自己选择,它反而会羡慕人间的缺憾——因为缺憾里才有期待,有温度,有活着的气息。

这是李渔独有的通达。他一生历经明清易代,见过太多“人有难,求救必呼天”的场面,但他始终“莫道无知己,天边有故人”,坚信“只须明月好,何必主人多”,人间的奋斗,终究要人自己去承担。

今年是李渔诞辰四百一十五周年,三百多年前的今夜,李渔也许正坐在某个园林的藤萝架下,温一壶酒,一边看着月亮,一边在回首自己的人生:与其等待一个完美的月亮,不如在每一个不完美的夜晚,去实现心中的美满。

林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