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第06版:芥子园

闲情偶寄

苦心莲

莲子在我印象里,向来是苦的。

我小时候懒,吃莲子总不愿意取出莲心。每每想尝,都是囫囵吃下,沁得满嘴苦洇洇的,故此也就不曾喜欢过采莲。

这次算是难得,偶然到莲塘摘上几朵菡萏好付予剑山、陶盆,以排遣我的一些清趣。

采莲多在清晨,日头未出,就来了七八个采莲人薄言采下千百斤莲蓬。原来满簇着的藕实,如今已疏落了不少,小池全让菡萏和莲叶踞着。莲叶最盛,紧扎在一起,于垄下铺陈出一条蹊径;畈中大都是红莲,单瓣。敷粉一样的浅红里,零星缀了几朵白莲。

我们来的不巧,藕花多还是骨朵,要么就已落尽了琼瓣,偶尔几朵开得正好的,在花中就很显得卓尔不凡了。

莲叶影绰绰遮住了开得最盛的一朵,隐约着更显得身姿朦胧可爱。有不少诗人将莲喻作出浴的太真,想来的确是十分得当的。只凭说泛粉的花尖,可不正近乎于少女羞怯的娇面么。

然而我更喜欢零落了花瓣的残荷。不若盛开得太满的那几朵,凋残了花容的部分更让人怜爱。她们是残而不败的,落了妆,气质总还是饱满的,更显得稀缺而又可贵了。所谓颦眉的西子,也不过是这一番样子吧。

荷花无香,这倒是一大憾事。虽然语文课本盛赞着莲花的香远益清,实际即使凑得很近也只有一点点可怜的苦香。

也许蜂蝶喜欢这种气味。能看到偶有蜻蜓款款绕过莲实,留在荷尖上,动也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叫作戈多的人,或者只是守着这一块花塘消磨时景。务虚着,直到藕花盛绽。我想,他定能够理解梭罗直白而深刻的语词。

我没带涉水的胶靴,自然没法向芙蕖深处漫溯。只好在垄头掇两支越界的骨朵。还是塘主摘来一些莲蓬宴请我们。起初我还不大愿吃,不习惯涩口的莲心。勉强剥了个莲子进嘴,结果这枚莲子竟满是汁水,全吃不到一点苦味,倒斥开满口的清香。

塘主很骄傲于这塘莲子。是水果莲,他说,刚摘的最好吃,一旦放上两天,莲子一老就苦了、不好吃了。

我这才知,我旧时吃的莲子苦心,原是为她太老。

究竟是她老了就会变苦,还是苦了才会变老?甜和苦哪个才是莲子的本味呢,大约还是苦味吧。这么想,我反而有些失望。

稍读过几年书的中国人一般都能说出周敦颐的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在我们质朴的先祖眼中是高洁、纯粹、不同流合污的文化标志。在我们的文化价值里,她的这种苦反倒算是一种独特的风骨:不谄媚,不迎合于什么人,而是专注于做一名君子。

莲因她的高洁而被人们追捧着、供奉着、崇拜着长达千年。到如今,她的本味却让品种和鲜度刻意掩盖,反倒像是在谄媚逢迎于好甜的顾客。这岂非让莲失去了其作为花之君子的气节?倘真如此,她最受人称道的品格,便不再值得被提起了。

临走时,我又从塘里择走两支莲蓬。

带回来的莲子,放了两天才吃,涩味又浮上来一些。我倒不觉得失望,不如说也许这样才好。我早把莲蓬耘在土缸,陶盆里的菡萏也已经半开,颜色比塘里的淡了些。

塘里的蜻蜓没跟来,戈多也没来,不过我能闻到陶盆中沁来淡淡的一段清气。 姜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