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春秋
乡下的家,院子不算大,约莫七十来平方。房屋坐东朝西,静静守着一方烟火。院门之上,悬着表哥题写的楹联——“凤朝天塘乐,高坐地东升”,是嵌着父亲名字的藏头联。墨色浓淡相宜,笔锋间透出几许洒脱,一望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东升”二字确有蓬勃向上、势不可挡气韵——它是破晓时分的霞光,是唤醒万物的号角,是日子蒸蒸日上的象征。人要向着光亮处走,日子要朝着富足处长。
父亲去得早,院子全仗母亲一人操持。除去供人行走的窄径,余下的空地尽数开辟成菜园。她弯腰拨草,用锄头细细耙平泥土,划出齐整的畦垄,垄上种得最多的是芥菜,叶片肥厚,绿得发亮;边角又错落栽着大葱、韭菜、大蒜、辣椒,青的青,绿的绿,红的红,一望便心生欢喜。这一方菜园,不仅让全家告别了酱油汤、猪油汤下饭的清苦,更隔三差五煮出一锅青菜泡饭,或炒一盘青椒鸡蛋,稳稳托住了一家人的日子。这菜园,是母亲手中的生计,是餐桌上的暖意,是岁月里最踏实的依托。
后来母亲年迈,院子便由二姐接手。换了主人,光景也换了模样。二姐将菜畦迁到附近的自留地,在原处掘坑栽下李、梨、桃树,又搭起竹架,引葡萄藤蜿蜒而上。春日里,粉白的李花、雪白的梨花开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盛夏时分,浓荫匝地,蝉声绵长,葡萄串儿青莹莹地悬挂着,透出蜜似的甜意;秋意渐浓,红的桃、黄的梨沉甸甸地压弯枝桠,果香漫过矮墙,惹得邻家孩童扒着门缝眼馋,我瞧见了,便从门里递出几个,他们接过果子,笑嘻嘻跑开,身影轻快如雀;冬日里,枝叶落尽,疏疏的枝桠映着碧空的天,二姐扫净一片空地,晒上萝卜干、番薯干,阳光缓缓铺开,满院都是暖洋洋的粮食香。这院子,开着春日的花,响着盛夏的蝉,结着秋日的果,藏着冬日的暖,一年四季,皆是鲜活的滋味。
二姐出嫁后,院子交到了我手中。我将果树移栽到山坡田埂,腾出整片空地,精心设计,把它改造成一座精致花园。移步换景,四季芬芳。月季顺竹篱攀援,绽出层层叠叠的绯红;三角梅泼辣辣地翻过墙头,开得如火如荼;几丛紫竹斜倚窗畔,风来时影姿婆娑,清雅顿生;一串红密密匝匝,花团锦簇,像永燃不熄的小小火炬;角落里的兰花最是含蓄,入夜后才散出幽幽的暗香;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盆景,或虬曲或舒展,静静守在廊下阶前。这院子,漾着四时不谢的芬芳,映着朝暮各异的光影,也藏着我信步闲庭的悠然。春看花影移墙,夏听竹声送凉,秋闻桂子暗度,冬待雪压枝低——一年四季,盎然生机,沁人心脾。
小院虽小,却仿佛藏着时光的暗语。几易其主,便换了迥然不同的光景:起初是母亲的菜园,一锹一锄,皆是为了温饱,泥土里埋着生存的厚重;接着是二姐的果园,一花一果,皆是为了甘甜,枝头挂着日子的盼头;如今成了我的花园,一草一木,皆是为了心境,院子里浮动着生活的诗意。
从菜园到果园,再到花园,小院的面积未变,方位未变,而生活却全然不同。往小处说,是一户人家的日子越过越从容;往大处看,亦是这片土地日益丰饶的缩影。它褪去了早年的粗朴,渐渐精致起来;淡去了曾经的窘迫,日渐丰盈起来;挣脱了昔日单纯求饱的束缚,愈发多彩起来。
看今朝,晨光熹微,每日推窗而望,总见花叶扶疏,露水晶莹,缀在叶尖,剔透玲珑;清风拂面,携着花草香气,使人神清气爽,胸臆俱畅。
一方小院,三代光阴。它从温饱与忙碌中走来,向静谧与远方中走去。这小小的院落,是家的延续,是日子的底色,是家风的传承,是时光轻轻落下的、最深情的注脚。 最后,赋诗一首,以记其盛:
锄月耕云三易主,青蔬碧玉各成章。春翻沃土生新翠,夏缀压枝送芬芳。秋圃移花调紫气,冬曝暖阳晒粮香。小院阅尽农家变,半架蔷薇映九疆。
潘锡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