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比较容易接受坏蛋的好，却不太愿意看见好人偶尔的坏。在我们看来，坏蛋损人的事做得太多，偶尔讲点良心，也算是其对他人与社会的一种补偿；好人呢，他已经做了许多靠谱的事，继续拼一下便可以好全，干嘛要让人生留下遗憾？然而，生活从来不依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好人偶尔坏一下的情况时有出现。

唐代的韩愈文学才华熠熠发光，无论诗歌，还是散文、随笔，都有一流的代表作，前者如《芍药》《春雪》《晚春》，后者如《祭十郎文》《师说》《杂说》。他的官运似乎并未与才华成正比。自贞元三年（787）开始参加科举考试，屡试不第，直到贞元八年才一偿宿愿。考取了公务员资格，职务也来得磨磨蹭蹭，一等就是好几年。为了及时得到办公室的钥匙，后来是为了调任理想的工作，他四处拉关系，将自己的诗文投递给京城的政坛大佬，希望获得奥援。韩愈的努力并非没有成效。宰相郑庆余每到一地都要宣传韩愈的才华，生怕世人忘了有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青年英才；时任京兆尹李实，听了韩愈“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这样的谄媚之语，心中乐开了花，频频向皇帝过话，使韩愈从国子监的教师直接调任为国家监察官员。韩愈最为后世诟病的一点是：因事被贬潮州后，借提交《潮州刺史谢上表》的机会，拍尽唐宪宗的马屁，还极力劝他封禅泰山。

尽管韩愈不是我们心中的道德模范，在我看来，本质上，他依然是个好人。贞元十九年（803），关中大旱，灾民流离失所，四处乞讨，饿殍塞途。面对如此严峻的灾情，作为行政主官的李实却百般遮掩，谎称关中粮食丰收，百姓安居乐业。韩愈异常气愤，向皇帝上了一道《论天旱人饥状》疏，揭露灾情真相。这样的勇气并非每个人都具备。他也因此付出了第一次人生代价，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

对皇帝本人的过失，韩愈也能直言进谏。元和十四年（819）正月，唐宪宗派使者前往凤翔迎取佛骨。老大一带头，马屁精们顿时像是吃了摇头丸一样兴奋，全国上下一片崇佛之风。韩愈时任刑部侍郎，他不愿看到此种劳民伤财的局面，给皇帝写了一封意见书：《论佛骨表》。先讲远古那些不信佛的帝王普遍高寿，天下也很太平。后说信佛的帝王往往寿命短促，国家也乱亡相继。最后得出结论：佛不足事。把唐宪宗气得脸都歪了，直接导致了韩愈第二次被流放。

韩愈办事可以做到不辱使命。长庆元年（821），镇州（今河北正定）兵变，都知兵马使王廷凑鼓动一些人杀害上任不久的成德节度使田弘正，并自称节度使留后，向朝廷索取节铖（符节与斧铖，朝廷授予节度使重权的象征）。次年二月，朝廷赦免王廷凑和起事士兵，任命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令其前往镇州稳定军心。面对虎狼般的叛将反卒，韩愈此去的风险可想而知，连皇帝都为他捏一把汗，交代他不必急于入境，先观察观察，以防不测。韩愈不顾个人安危，马不停蹄地闯入持刀执弓的军人队列中，恩威并施、苦口婆心，说服王廷凑与麾下士兵服从朝廷指挥，使这些反叛的将士生出敬畏。

对韩愈人格上的“两张脸”，我们不妨给予理解之同情。其一，韩愈尚未成年即失父丧兄，靠寡嫂抚养长大，生活极其窘迫，他比一般人更渴望赶快找个饭碗。其二，唐代用人跟后世有点不一样，即使通过了科举，大佬的推荐仍然特别要紧。机制如此设计，我们自然不能苛求置身其中的个人。劝皇帝封禅，固然有讨好皇帝的意思。不过，皇权时代，皇帝的个人意志决定着下位者的命运，处于人生低潮的韩愈偶尔生出拍马之念也在所难免。

经验告诉我们：历史人物总是生活于特定的时空中，离开了那样的情境，我们对其作出的评价便可能失之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