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根林
大麦塘是老家的水口塘，是我童年少时的最亲近的伙伴，大麦塘带给我的快乐，远胜过老师豪爽地在我试卷上写下的满分。后来，因为工作，因为生活，因为大麦塘的几度变迁，我痛苦地离开了大麦塘，离开了我深爱的故乡。随着年龄的增长，每每想起大麦塘一次次的变迁，我唏嘘不已，百感交集。
大麦塘面积不大，水面只有三四亩的样子。塘埠头的堤岸上，矗立着一棵古樟树。当年，村里的刘太公九十四岁，我问他樟树的树龄，他摇摇头又摆摆手说，他懂事的时候，樟树就已经长这么高了。樟树往塘中央侧着身子，枝头四季挂绿，像一把巨伞，覆盖了大麦塘三分之一的水面。古樟树枝丫纵横交错，树干沧桑斑驳，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又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母亲。于是，她成了村里不少人的“樟树老娘”。在塘埠头的另一边，是一眼鹅卵石垒成的古井，多少年来，一直是村里人生活用水的水源。
也许，这与村里的地理环境有关。
我们村庄的背后就是绵延不断的群山，虽然山不高，海拔只有两三百米，却也是“一山放出一山拦”，一直延伸到千里岗，串起饭甑山。于是便有了从四五米到几十米，宽窄不等的一条小溪。小溪细水长流，常年不断，最后汇入衢江，成了龙游北乡的钱塘江源头之一。
小溪边，有先人开凿的一条引水渠，直通大麦塘。水渠的两边也是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垒起，石头上布满了青苔，石缝里却长着高大的金丝楠树，可见其年代久远。
小时候，大麦塘是我最愿意逗留的地方。每年夏天，我的整个暑假几乎都在她的身边度过：一大早，我们来到塘埠头，一边是嘻嘻哈哈闲聊着捶洗衣服的大妈大婶；一边是手持钓竿的“小淘气”。大麦塘里有鲫鱼、鲤鱼、草鱼、白鲢，更有数不清的小“白条”（一种银色的小鱼，身体细长，形状如小刀）。我用大头针弯成钓钩，从母亲缝衣服的线板上扯下一段棉纱线，砍一根小毛竹，在钓钩上挂一只小虫，马上可以引来成群结队的“白条”争相抢食。我常常一个上午便可以钓上几十条“白条”，成就一碗开胃的好菜。
最惬意的是，我坐在塘埠头，把乌黑的双脚浸在凉爽的清水里，任凭小鱼啃咬我的小腿，那痒痒的感觉，让我想起来就忍俊不禁，那样的舒服，令我至今不能忘怀。
那时候，村里每隔两三年就会清理一次大麦塘。时间基本定在春节前，生产队长安排抽水机排干塘里的水，然后挑选几个年轻力壮的正劳力到大麦塘里挑塘泥（塘泥含有丰富的腐殖质，是很好的土肥，挑到哪块田，哪块田就能够多打粮食）。虽然这活儿比干什么农活都累，但大人们都争着抢着去做，因为，他们能够在得到双倍的“工分”以外，或多或少都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许是一两条躲在泥潭脚窝里的鲫鱼、鲤鱼；也许是滑溜溜的泥鳅；也许是镰刀柄那样粗的黄鳝；运气特好的，兴许还能逮到一只营养丰富，味道鲜美的甲鱼……
后来，我外出打工，回家的次数就少了，大麦塘在我的印象中渐渐淡去。当我再次看到大麦塘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原来水面洁净的大麦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一片荷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土地被分到了各家各户，廉价的化肥进入农家，农家肥不再是庄稼地里的主角，塘泥更是无人问津。每逢下雨天，雨水夹带着泥沙、树叶、杂草，一股脑儿涌入池塘。日积月累，塘泥厚了，塘水浅了。有人觉得荷花漂亮，从外地挖了几段莲藕种下，不到两年，大麦塘便成了一块荷田。荷叶在塘面蔓延，荷花到处绽放，满塘姹紫嫣红，成了夏天村里的一处美景，引来不少看稀奇的城里人。
谁知道，好景不长——在村庄后面的山坳里，几年功夫，竟然一下子冒出了四五家规模养殖场，有养猪的，有养鸡养鸭的。牲畜的粪便随废水直接排到小溪里，一到雨天，奇臭的脏水大量涌入大麦塘，荷花承受不住，很快全军覆没。杂草乘机肆虐，迅速占领了大麦塘。大麦塘成了臭水塘，成了蚊蝇滋生的天堂。到了夏天，天一黑，村道上就看不到行人。村里人都不敢出门，纷纷关紧门窗——他们害怕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他们忍受不了黑压压蚊虫的叮咬。
听说龙虾什么都吃，有人从外地带来了几只张牙舞爪的龙虾，丢进臭水塘中。开始，人们觉得龙虾会跟鱼儿一样，耐不住令人作呕的恶臭。可是，不段时间过去了，塘里的龙虾竟然没有死去，而且很快繁衍出了他们的后代。有人买来丝网捕捞，一网下去，竟然收获十多斤。望着蚊蝇滋生的臭水塘，村里人谁也不敢吃，有人便把它作了鸡鸭的饲料。还有人竟然偷偷地把龙虾拿到城里的菜市场，卖给了不明真相的消费者……
儿时带给我无限快乐的大麦塘，成了这般模样，我的心滴血了，但是，我无能为力。
不久前，我儿时的哥们来我家做客，给我带来了两条半斤多重的鲫鱼。哥们小时候就是钓鱼能手，这个爱好一直延续至今。他知道我喜欢吃鱼，这次特地给我带来两条，说是让我尝尝鲜。我马上动手做了一道我最拿手的清炖鲫鱼，那味道真是好绝了——就跟小时候大麦塘里钓上来的清水鱼味道一模一样。
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哥们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坏笑。然后凑到我的耳边说：“你不想知道这鲫鱼是从什么地方钓来的吗？”“哪里钓的？”“大麦塘！”听到大麦塘三个字，我马上想起她那臭气熏天的模样，吃下肚的饭菜差点吐了出来。
哥们看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呵呵笑了。
哥们告诉我，自从开展“三拆一改”“五水共治”，村里的大麦塘就被列为整治对象。为了保护饮用水源，山坳里的养殖场已经全部拆除；村里的生活垃圾，不仅实行了垃圾分类，还派了专人管理；大麦塘的污泥也被全部清理。如今，大麦塘塘坝四周砌了石墈，周边种上了各种花草树木，旁边还修起了游步道，建起了可以挡风遮雨的凉亭，景色不比城里的公园差。如今的大麦塘，一年四季，塘水清澈见底，那鲫鱼、鲤鱼、“白条”都回来了，而且还多了那彩色的锦鲤……
听了哥们的一番话，我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这个双休日，无论如何，我要回家看看，看一看我童年的伙伴——我的大麦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