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文学潮

成像学

(组诗)

蒋立波,浙江嵊州人。曾获“柔刚诗歌奖”主奖、“突围年度诗人奖”、黎巴嫩“NajiNaaman国际文学奖”创意奖等奖项。辑有诗集《折叠的月亮》《帝国茶楼》等。现居杭州远郊。

●古镇印象

雨巷光洁的卵石如一枚枚新下的鹅蛋,

等待商业的粗盐前来腌制。

本地导游的高音喇叭像是一种训诫:

诗,没有义务帮你认领一个冒牌的戴望舒。

●与友雨中访郁达夫故居

连日冻雨,富春江寒雾茫茫,

像一个乱世中的故国不可触抚。

偶有零星雪籽,频频袭扰疲倦的雨刮器。

来不及返青的柳条在耐心地垂钓

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失踪者的形象。

你曾经出发的南门码头犹在,

但被时间废弃的航道已不可能再次挖开,

只有青铜的身体里沉埋的铁锚

还在紧紧拽住不可靠的记忆。

仅仅一个下午,我们竟然几次遇见了你:

在富春山馆,在故居门口,在鹳山公园,

在陈列柜展示的模糊的照片上。

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清矍的,英俊的,落拓的,颓丧的……

或许一个都不是,或许每一个形象的意义

仅仅是为了背叛另一个形象,

就像玄铁否定青铜,发黄的纸张否定玻璃。

旧体诗否定意识流小说。

春天斜体的细雨,否定迷雾深处

被用力拧出的悲剧的生平。

快要开谢的两株腊梅像互相争吵的

上联和下联,在平仄中构成一个更大的矛盾。

敲打芭蕉的苦雨,反义于一只柚子内部

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

●雾的诗学:风来岭札记

1

雾,让声音饱满、多汁,

甚至可以啜饮和涂抹,

像一条溪水依次流经喉结、舌头、牙齿。

在诗人们的朗诵中,

一个湖泊隐匿的脸庞慢慢显露。

鸟鸣,雨滴,掉落的野槠果,

以及表盘里时针和分针相剪时瞬间的迟疑,

都通过唇齿的摩擦,被清晰地一一传递。

这种微妙或许只有在雾中才能领会,

犹如一只松鼠摘取松球时的那份娴熟。

撑伞而过的诗人,他身体里的雾,

显然比我们携带的忧伤更多。

2

大雾中,许多东西都藏起了身影,

但诗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像是有一把镊子,耐心地夹取

细微到可以忽略的颗粒。

这符合一种古老的诗学教诲:

“诗不负责揭示,而是隐藏。”

当我凝神于山庄菜园里的一棵卷心菜,

那一张张翻卷的叶片,

让我更加确信,唯有藏身于其中的一条青虫,

洞悉了存在内部的奥秘。

而刚刚端上餐桌的一篮油桃,那一种甜

在诗的新鲜的经验里还显得陌生。

●成像学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乡村公路上,

一只瘸腿的狗突然横穿而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汽车大灯刺目的光束中,

它站在那里凝然不动,

像一尊雕塑:那曾被黑暗凿刻的惊惧,

被交付给过于耀眼的光明。

在如此切近的距离里,

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它眼睛里的惶恐与无助利爪一般将我攫住。

这样的瞬间仅仅持续了两三秒,

就像是一次临时的焊接,

就像是我身体里永远不会交出的黑暗的秘密,

被意外地焊接到了一只狗的身上。

它高高拎起的一条受伤的腿,醒目得

如同一截漆黑的烙铁被焊接于

经验与想象之间最小的那道缝隙。

许多年之后,这条高高拎起的受伤的腿,

仍然在生命的感光层上一次次曝光,

最终成像为一个诚挚的问候。

●冬日来临

冬日来临。昨夜蒙霜的窗玻璃上

手绘出丝绒般精致的图案。

清洁工的扫把,抹除凛冽中起伏的阶级,

和豆浆一起翻滚到胸口的冤屈。

那拖曳着的几粒寒星像老式有轨电车擦出的

火花,为早起的小学生分发冰冷早点。

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像一架架崎岖的鹿角

抵住浓雾中越来越低的天空。

书桌是另一片郊区。上世纪的一封信还没有写完,

寒气已经冻住墨胆里最后一滴墨水。

笔尖赞同婴儿的吮吸,枯枝赞同那只拍翅而去的飞鸟,

因为枯山水里仍有秘密的泉涌。

而在更幽暗的深处,蚯蚓蜷曲着躯体,

将一个泥土般沉默的祖国吞咽。

●秋日的旁观者

秋天来了。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公园里的人工湖

并且绕着这个湖一圈圈地走

犹如一张唱片

只有当我成为一根唱针,那涟漪的乐曲

才会在沉默中一遍遍循环播放

微凉的风中,柳树在俯身,但临渊

并不一定用于照影,那探入渊面的

柔弱枝条更像是一次忘我

在深深的鞠躬中

啜饮或搭救

边缘焦黄的荷叶,立于自己的倒影之上,莫非那一团枯墨

才是它真正重获的本体

而在反复的移动里,我得以成为一名旁观者

虽然我始终只愿意接受边缘、偏僻、少数

湖底乌黑的淤泥

以及一只蝉突然的喑哑。在凉下来的敌意里

学习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

像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的人给予我的告诫

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要倒过来看

2020-08-22 (组诗) 11 11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109228.html 1 3 成像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