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印象
雨巷光洁的卵石如一枚枚新下的鹅蛋,
等待商业的粗盐前来腌制。
本地导游的高音喇叭像是一种训诫:
诗,没有义务帮你认领一个冒牌的戴望舒。
●与友雨中访郁达夫故居
连日冻雨,富春江寒雾茫茫,
像一个乱世中的故国不可触抚。
偶有零星雪籽,频频袭扰疲倦的雨刮器。
来不及返青的柳条在耐心地垂钓
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失踪者的形象。
你曾经出发的南门码头犹在,
但被时间废弃的航道已不可能再次挖开,
只有青铜的身体里沉埋的铁锚
还在紧紧拽住不可靠的记忆。
仅仅一个下午,我们竟然几次遇见了你:
在富春山馆,在故居门口,在鹳山公园,
在陈列柜展示的模糊的照片上。
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清矍的,英俊的,落拓的,颓丧的……
或许一个都不是,或许每一个形象的意义
仅仅是为了背叛另一个形象,
就像玄铁否定青铜,发黄的纸张否定玻璃。
旧体诗否定意识流小说。
春天斜体的细雨,否定迷雾深处
被用力拧出的悲剧的生平。
快要开谢的两株腊梅像互相争吵的
上联和下联,在平仄中构成一个更大的矛盾。
敲打芭蕉的苦雨,反义于一只柚子内部
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
●雾的诗学:风来岭札记
1
雾,让声音饱满、多汁,
甚至可以啜饮和涂抹,
像一条溪水依次流经喉结、舌头、牙齿。
在诗人们的朗诵中,
一个湖泊隐匿的脸庞慢慢显露。
鸟鸣,雨滴,掉落的野槠果,
以及表盘里时针和分针相剪时瞬间的迟疑,
都通过唇齿的摩擦,被清晰地一一传递。
这种微妙或许只有在雾中才能领会,
犹如一只松鼠摘取松球时的那份娴熟。
撑伞而过的诗人,他身体里的雾,
显然比我们携带的忧伤更多。
2
大雾中,许多东西都藏起了身影,
但诗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像是有一把镊子,耐心地夹取
细微到可以忽略的颗粒。
这符合一种古老的诗学教诲:
“诗不负责揭示,而是隐藏。”
当我凝神于山庄菜园里的一棵卷心菜,
那一张张翻卷的叶片,
让我更加确信,唯有藏身于其中的一条青虫,
洞悉了存在内部的奥秘。
而刚刚端上餐桌的一篮油桃,那一种甜
在诗的新鲜的经验里还显得陌生。
●成像学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乡村公路上,
一只瘸腿的狗突然横穿而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汽车大灯刺目的光束中,
它站在那里凝然不动,
像一尊雕塑:那曾被黑暗凿刻的惊惧,
被交付给过于耀眼的光明。
在如此切近的距离里,
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它眼睛里的惶恐与无助利爪一般将我攫住。
这样的瞬间仅仅持续了两三秒,
就像是一次临时的焊接,
就像是我身体里永远不会交出的黑暗的秘密,
被意外地焊接到了一只狗的身上。
它高高拎起的一条受伤的腿,醒目得
如同一截漆黑的烙铁被焊接于
经验与想象之间最小的那道缝隙。
许多年之后,这条高高拎起的受伤的腿,
仍然在生命的感光层上一次次曝光,
最终成像为一个诚挚的问候。
●冬日来临
冬日来临。昨夜蒙霜的窗玻璃上
手绘出丝绒般精致的图案。
清洁工的扫把,抹除凛冽中起伏的阶级,
和豆浆一起翻滚到胸口的冤屈。
那拖曳着的几粒寒星像老式有轨电车擦出的
火花,为早起的小学生分发冰冷早点。
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像一架架崎岖的鹿角
抵住浓雾中越来越低的天空。
书桌是另一片郊区。上世纪的一封信还没有写完,
寒气已经冻住墨胆里最后一滴墨水。
笔尖赞同婴儿的吮吸,枯枝赞同那只拍翅而去的飞鸟,
因为枯山水里仍有秘密的泉涌。
而在更幽暗的深处,蚯蚓蜷曲着躯体,
将一个泥土般沉默的祖国吞咽。
●秋日的旁观者
秋天来了。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公园里的人工湖
并且绕着这个湖一圈圈地走
犹如一张唱片
只有当我成为一根唱针,那涟漪的乐曲
才会在沉默中一遍遍循环播放
微凉的风中,柳树在俯身,但临渊
并不一定用于照影,那探入渊面的
柔弱枝条更像是一次忘我
在深深的鞠躬中
啜饮或搭救
边缘焦黄的荷叶,立于自己的倒影之上,莫非那一团枯墨
才是它真正重获的本体
而在反复的移动里,我得以成为一名旁观者
虽然我始终只愿意接受边缘、偏僻、少数
湖底乌黑的淤泥
以及一只蝉突然的喑哑。在凉下来的敌意里
学习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
像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的人给予我的告诫
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要倒过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