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像学》这组诗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它们的空间特征。让我们从《冬日来临》开始,诗歌首先以平视的方式描绘近景(“窗玻璃上……”),然后视野转向窗外的街道(“清洁工的扫把”“早点”),随着视野逐渐延伸至远方,“几粒寒星”“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以及天空本身,陆续进入诗歌,随后,突兀而有力地,通过书桌即郊区(视觉极限之处)的隐喻,空间被瞬间切换到室内,再通过词语粘连的方式(“枯枝”和“枯山水”)完成具体空间向想象空间的转换,眼前景被对“更幽暗的深处”的想象所代替,结束于泥土深处蚯蚓的吞咽活动。诗歌的外部空间横向从室内远至视觉极限,纵向从天空直到地底深处,广阔深邃。一般与外部空间相对的是主体的内部空间,但是这首诗的主体却“消失”了。寒冷绘制窗花、扫把抹除阶级、寒星分发早点,树枝顶住天空,笔尖赞同吮吸,枯枝赞同飞鸟,蚯蚓吞咽泥土,物成为施动者、意愿者,是这首诗最醒目的特点。
《冬日来临》是这组诗中最独特的一首。其他诗歌或记友朋相聚,或记诗人日常,有明显的叙述性。《冬日来临》没有行动的主体,而是以意象本身构成视觉位移,通过词语的越界搭配引入政治学词汇(“阶级”“沉默的祖国”),构建了日常生活之外的另一个场域,为读者提供走近诗人心理内部空间的路径。相比外部空间的广阔深邃,心理空间则通过动词的及物性表现出一种力度与意向,深入到外部空间之中。
《成像学》中有不少自我闭合的意象,如四季柚(《大垵荒村》)、卷心菜(《雾的诗学》)、柚子(《访郁达夫故居》)、西瓜、石榴(《露营记》)、树木(《砍树记》)、鹅蛋、卵石(《古镇印象》),甚至一个本书(《一首写在逃生舱边的诗》),这些意象内部充实、稳定有序,多少都可以看成是主体精神状态的象征。意象们偏居一隅,固守自身的独立,以内部沉潜的力量与秩序,对抗着世界的喧闹、挤压、碰撞甚至伤害,静默的姿态在自我防卫的同时,隐含着对外部世界的审视与批判。
当然,这些意象的闭合从来都是彻底的,鹅蛋会被“商业的粗盐”腌制,树枝会被电锯锯开,西瓜怀抱“炸裂的欲望”,柚子会“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景观社会、自然,以及主体本身的意向,共同促成了蒋立波诗歌中内部与外部既对立、疏离又互相渗透的特点。这些自我闭合的意象和诗歌中常常以旁观者姿态出现的主体“我”一样,被诗人放置于深邃广阔的外部空间中,显得卑微渺小。不过,在蒋立波看来,由于自身的独立、充实、有序,这些卑微渺小的个体堪称这个景观社会中仅存的一点尊严与希望。
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蒋立波诗歌中充满戾气的外部空间,视为全然负面的东西,恰恰相反,在蒋立波的诗歌中,内部空间正是在外部空间的刺激下,经由时间的酿造,获得整饬的面貌、沉潜的力量的。蒋立波的诗歌写作,完全可以视为一种不屈不挠地重新创造内外关系的努力。
在蒋立波那里,历史是经验的基本存在方式,尽管组诗反复记录当下的景观:中产阶级的日常、商业古镇的喧闹、诗人群体的冶游,却有一个幽深的记忆在内部做工,“卷刃的记忆”“频频跳闸的昨天”“上世纪”等词语均指向过去,正是这记忆指认了当代景观社会的荒凉,以及这荒凉的来源。作为历史存在的时间是不透明的,它作为底色,渗进主体的个人时间之中,一起经历着生物时间的酿造,这正是《成像学》的主题,历史时间、个人时间与生物时间的三重融合,最终成就了那一声“诚挚的问候”。
蒋立波是一位自审极严的诗人,程一身曾经称他的诗学为“自审的诗学”,但是在《成像学》组诗里,和解的曙光已经降临。“黑暗的秘密”、创伤的生产性,才是蒋立波所谓“见证”的真正内涵及其价值所在。
□山尹
山尹,本名王芳,绍兴文理学院人文学院教授,《野草》杂志刊评专家,绍兴市作协理事,浙江省文学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