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时节,河蚌最肥。
小时候,父亲承包了一个池塘。干塘后,父亲会从淤泥里摸出宝贝,有时是乌鳢,有时是黄鳝,更多的是河蚌。
那河蚌,用脸盆盛着,满满的一盆,看看都觉得霸气。
一个个河蚌清洗干净后,养到大盆里。河蚌的外壳坚硬,带着一圈一圈好看的花纹,像美丽的梯田,浓缩在一个可以移动的世界。河蚌遇见清水,就像树苗遇见泥土,自然而然地亲近。它们张开硬壳,把土黄色的身子探出来,慢慢地爬行。河蚌们宛如顽皮的小孩,把壳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还往上喷射细小的水柱,仿佛在表演倒着下雨。仔细听,还有嗤嗤嗤的雨声,火把一样点亮乏味的日子。
我忍不住用手去触碰河蚌那柔软而黏腻的肢体,它受了惊吓般,倏的缩了回去。
看着河蚌,我总是幻想着里面会有珍珠。河蚌有一个神奇的身体。我们的骨头长在肌肉里。河蚌的骨头却包着肌肉。它还能用柔软的肉体含着沙石,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幻化出圆润美丽的珍珠。
我却一直不曾找到河蚌里的珍珠。其时,家里养了一只通体白色的母鸡,会开门,爱黏人,还特别爱吃河蚌。只要父亲开始剖河蚌,它就静静地等在一边。父亲左手拿起河蚌,蚌口朝上,右手拿着小刀,从河蚌的出水口,紧挨一侧的肉壳壁,刺入三分之一光景,用力刮掉吸壳肌;再抽出小刀,用同样的办法,刮掉另一侧的吸壳肌。如此,蚌肉就完整地亮相了。
此时,我总是问:“有珍珠吗?”白母鸡则用圆溜溜的眼睛说:“给我好吃的。”父亲熟练地摘下薄薄的裙边和厚厚的蚌肉之间的两片,丢给母鸡。那是河蚌的腮。腮的旁边是管状的肠子,一端连接蚌体,一端连着柱状斧足,父亲也一把撕下,扔给母鸡。然后,父亲顺着蚌体向掐断肠子的洞口轻轻挤压,把残余的泥沙排干净。
“有珍珠吗?”我继续问。“产珍珠的叫珠蚌,和我们这个不一样。”父亲说。其实,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可是,我依然对每一个河蚌存在幻想。这份幻想,像一旁呜呜叫的水壶升腾的水汽,与我野兔一样奔跑的渴望揉合,凝聚成一股水,淌过一个个瘦弱的日子。
有河蚌的日子,连空气都变得胖乎乎的。河蚌炒辣椒,十足的辣味带着河蚌的鲜嫩,暴风一样席卷了一切,从舌头一直抵达肠胃,把心情盛开成狂野的形状。
贫瘠的时光里,河蚌烧得再粗糙,都是至上的美味。
如今炒河蚌,不使出几把刷子,简直会让人怀疑人生。烧不好的河蚌,会有一股土腥味,肉质坚硬,咬得牙齿都想生气。
选蚌壳紧闭的青壳蚌,在加了盐的清水里养两三天。河蚌吐尽泥沙后取出,用食盐反复搓洗蚌肉上的黏液,再用清水冲洗。然后用木质工具反复敲打河蚌肉的斧足部分,把那圈厚厚的边敲松,直到感觉柔软。无论是什么烧法,都要用旺火,减少河蚌肉的受热时间,才能更好地保持肉质的鲜嫩。
端午前后,来一盘河蚌豆腐,能鲜得你重新思考人生。
□王秋珍
